「這事我爹私下也跟我念叨過,著實難辦。」
越王府側廳清雅敞亮,暑風穿窗而入,吹散了案上茶香與冰食的微涼霧氣。房遺愛毫無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樣,大大咧咧岔開雙腿倚坐在榻上,一手托著冰盞,一手執銀匙,倒真有些螃蟹模樣。
「大理寺的劉德威素來精明能幹,絕非庸碌之輩,可這陣子走訪人證,半點實據都沒摸出來。足以見得,衛國公這樁案子,根本就是無頭無尾的糊塗帳。」
李泰正端坐案前,捏著青瓷茶杯慢悠悠啜飲,聞言抬眸掃了他一眼,帶著幾分戲謔道:「稀奇稀奇,往日只知你吃喝玩樂鬥雞遛狗,如今竟也上心朝堂公案了?」
「我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朝堂門道。」
房遺愛仰頭吞盡盞中殘冰,擦了擦嘴角,咧嘴笑道:「還不是怕你被這案子纏上,耽誤了咱們往後喝酒聽曲的好日子,才特意找我爹打聽,摸清了大概底細。」
「依我說,這事根本不值當你死磕。乾脆老老實實去陛下跟前認個軟錯,再求皇后娘娘從中說和求情,天大的事也能揭過去,難不成陛下還真能狠心,把你和衛國公一併治罪?」
李泰聞言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當初若不是我剛過除服,就同你去玩樂,鬧出那些動靜,何至於落人口實,捲入這樁爛攤子裡?」
「你說唐奉義這廝怎麼不攀咬你和柴二,獨獨盯著我來?」
「這還不簡單?誰讓你太出風頭。」
房遺愛嗤笑一聲,大咧咧道:「先前幾句詩文,當眾壓的魯王下不來台,把他籌辦的文會攪和的草草收場,滿長安誰不知你越王風頭無兩?不咬你咬誰?」
「再者說,近來那群酸腐文人私下嚼舌根,傳的沸沸揚揚。」
房遺愛眼底雜著幾分看熱鬧的趣味,「人人都說你早前傾力幫徐娘子揚名鋪路,根本不是惜才,是早早看上了那小姑娘。」
「此番深夜調動全城醫師,不顧一切護住她,更是私心昭昭,就是想把人養在府中,待她年長便納入房中。」
「難怪我剛來時便見府邸門口人影重重,還有扔了爛菜葉子的,」半大小子房二故作感慨道:「八歲的小丫頭,你可當真狠心,妥妥的畜生行徑。」
「若我真是薄情寡義之輩,事發之後拍拍屁股抽身事外,棄她於不顧,那才是真的畜生。」
李泰聞言不怒反笑,慢悠悠的飲了口茶,「門口那些狗吠的卻是不用管。」
初唐煎茶愛放鹽、姜、蔥等作料,他卻不是很喝的慣。
「你說會不會就是我在不繫舟落的李元昌面子,他懷恨在心,才暗中授意唐奉義藉機陰我一手?」
那魯王李元昌素來與太子李承乾交好,宮裡的眼線若是精準捕捉到他醉酒宿在鳳榻的秘事,恰好便能告知太子,刻意設局等著抓他把柄。
房遺愛聽的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連連點頭道:「有道理啊!我聽老爹說你還在慶功宴上吐了他一聲,卻被陛下壓了下去。」
「老話講咬人的狗不叫,這小子看著閒散溫和,心眼最是狹隘記仇!如今他在梁州任職半點也不安分,一旦尋到機會回京,必定要興風作浪報復回來。」
梁州距長安極近,走秦嶺古道不過旬日路程,來去便捷,李元昌若是想暗中布局,簡直易如反掌。
房遺愛頓時燃起看熱鬧的興致,慫恿道:「再過陣子就是他的生辰宴,正是最好的機會。咱們要不要提前謀劃一番,趁機弄他一手,報了往日的仇?」
「猜測懂不?」
李泰無奈白了他一眼,「你是生怕我死的不夠快?李靖的大案還懸而未決,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盯著我,我自顧尚且不暇,你還想攛掇我去和李元昌正面硬碰?有這閒心,你和柴令武怎麼不去折騰?」
「嗨,人家壓根沒給我們遞帖子!」
房遺愛一臉悻悻,「我倒是想去湊個熱鬧,魯王把平康坊不少頂尖樂工和女妓都提前預定了,生辰宴連著熱鬧好幾日,半點不給我們湊趣的機會。」
「還有大半個月的事情,你已經開始發愁到時候沒曲子聽了?」
「你當我家裡也有位小儒師……」
房遺愛被李泰橫了一眼,果斷把剩下話咽下肚子「眼下案子纏身,換旁人早急的焦頭爛額了,我瞧殿下倒是半點不惱。怎麼,還有什麼新奇玩意,能打發這煩悶時日?」
「誰說我不惱,這不是找你來打聽了嗎?新奇玩意倒是有,可不就在你嘴裡。」
李泰似笑非笑,「你連著吃了好幾盞酥山冰食,倒是說說,滋味如何?」
「原來高陽吹噓的酥山是這東西。」
房遺愛咂咂嘴,「趕緊給我打包幾份,我帶回府里給爹娘也嘗嘗。」
「你小子倒是會占便宜,連吃還要帶拿。」
李泰失笑的搖了搖頭,卻也不吝嗇,「婉兒早已提前備好滿滿一包材料,棗片、蜜餞、乾果樣樣齊全。」
「只是這冰片冰絲需現刨現吃,我現下給你做好,回去路上必定化的一乾二淨,你帶回府再親手製作便是。」
「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吃食,你吃了我的東西,便要幫我辦件事。往後我府里的儒師,要開一間冰肆營生,屆時需要你搭把手照應。」
房遺愛不解道:「如今酷暑未消,冰食本就供不應求,坊間冰鋪日日爆滿,根本不愁賣。你這生意穩賺不賠,還用得著我幫忙?」
「你幫忙別來即可。」
李泰解釋道:「她不做暴利買賣,也不貪大求全,每日只固定售賣少量份額,不用賺多少銀錢,只求添些零碎用度。照你方才的吃法,來一次幾口便能耗光一日的份額。」
房遺愛聞言頓時不服,嘟囔著反駁:「我這還叫吃得多?就小小一盞冰食,兩口就沒了!照你這麼挑剔,乾脆別賣給男子算了,省的不夠吃。」
誰知李泰竟微微頷首,認真思忖片刻:「你這提議,倒是個好主意。」
「不過玩笑歸玩笑,我確實有件要緊事,要託付你幫忙。」
「父皇限期一月,此事我與房相心裡都透亮,卻都不好直接出面。」
李泰緩緩分析其中關節,「大理寺和朝堂文官,說到底都是文臣體系,與軍中素來疏離。那群常年征戰的兵將勛貴,最是不服文官管束。」
「我們前去問話查探,他們多半敷衍搪塞,半句真話都不肯吐露。」
「可這樁案子,軍方的態度至關重要。」
李泰條理十分分明,「若是軍中大半勛貴將領,都肯直言李靖忠心無反意,治軍為國也從無僭越,那這場漫天風波,自然不攻自破,案子便可順利了結。」
奈何現實恰恰相反。
李靖戰功赫赫,卻性情孤高不善結黨,在軍方人緣素來平淡。
兵部尚書侯君集自恃功高,素來不服李靖凌駕其上,暗中多有隔閡。
刑部尚書李道宗及涼州都督李大亮等人,與李靖不過是同僚公事之交,戰事落幕便各歸駐地,私下從無深交,更不會主動為他出頭作證。
李泰看向房遺愛,語氣懇切道:「你與柴令武,常年混跡勛貴子弟圈子,日日同各家將門後人圍獵比試,關係最是親近。」
「你恰好借著遊玩聚會的由頭,悄悄探探眾人的口風,幫我摸一摸軍中對李靖一案的真實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