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的動靜鬧得很大,薛暢疾步趕到樓下。
只見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青年男子,正伸手指著一旁的侍女,不斷的喝斥著,言語難以入耳。
周遭就食的食客,也是紛紛停下手中的漆筷,好奇地觀望著。
他連忙上前拱手道:
「這位公子請息怒,在下便是解憂居的東家,有何不滿意之處與我說便可。」
話落,他擺了擺手,示意一旁的侍女退去。
侍女低著頭,雙頰掛著淚痕,得到示意,急忙轉身退了下去。
「哼!」
青年冷哼一聲,目光落在薛暢身上打量了片刻,眉梢一挑,指著食案上的一鍋魚湯,笑道:
「這洛陽城有名的食肆,我吃過不少,還是頭一回吃到如此不堪的魚湯。
擾了本公子就食的興致,你這東家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薛暢看向案上的魚湯,頓時臉色沉了下來。
湯色不僅灰暗渾濁,魚身被煎制漆黑。
這樣的魚湯,別說這白衣青年不滿,就連自己見了都忍不住要吐槽。
眼下大堂內的食客都看著,自己若處理不好這段糾紛,只怕對日後的生意影響會很大。
他躬身一禮:
「在下在此先賠個不是,公子這頓餐食,食費全免。
為表真誠,額外再賠償三倍食費,公子你可否滿意?」
話落,薛暢躬著身,等待著年輕男子的答覆。
「哈哈哈……」
聞言,青年男子大笑起來:
「抬起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武延光像那種缺錢的人嗎?」
「武延光」三字落下,薛暢臉色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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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自己眼前這青年,竟是武承嗣幼子。
武延光史書上記載較少,倒是他大哥武延秀娶了安樂公主,名氣大些。
但不管怎麼說,都是武承嗣之子,自己是萬萬招惹不起。
他收起思緒,再次拱手,語氣恭敬:
「那依武公子之意,該當如何?」
武延光指尖按了按額角,沉思片刻後,嘴角一揚,笑道:
「有了,要想本公子滿意,不如把你這解憂居的名字換一換。
就叫……就叫那雜魚居,哈哈哈!」
此番言論一出,引得眾食客,頓時哄堂大笑。
薛暢直起身子,臉色微微泛青,眉頭緊凝。
「夠了,你一個毛頭小子,處事怎麼跟你爹一樣不知分寸。」
一道粗獷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堂。
武延光循著聲音猛地抬頭,剛想發作,卻見是薛懷義頓時臉色一變。
聲音像是被死死卡在喉嚨,半天也沒發出一點聲響。
薛懷義手臂抱胸,身子斜倚在廊柱之上,目光中帶著不屑,落在武延光身上:
「滾回家去,少在外面給你爹招惹是非,眼下他可經不起一點壞名聲。」
武延光臉色一變,連忙朝薛懷義拱手道:
「喏!謹聽薛師教誨!」
薛暢知道薛懷義這句話的分量,眼下武承嗣與武三思正在爭奪儲君之位,絕不會允許有損名譽之事發生。
他感激地看了薛懷義一眼,轉頭朝著武延光,補充道:
「武公子息怒,為表誠意,解憂居可為公子免費提供餐食一個月。」
台階給了,就看對方是否會借坡下驢,若是一意孤行,那自己也不懼把事鬧大。
說罷,他再次躬身一禮。
大堂內的眾人見薛暢致歉真誠,也是紛紛點頭。
武延光微微皺眉,見薛懷義都為薛暢說話,加之周遭食客的反應。
「看在薛師的面子上,此事便作罷。」
丟下這句話後,他抬手朝薛懷義一拱手,大袖一揮,轉身徑直走出了解憂居。
薛暢望其背影,輕輕一嘆。
解憂居菜品問題爆發,薛懷義出面化解了眼前衝突,但武延光心中已然埋下不滿。
他目光再次掃向食案上的魚湯。
都是有經驗的主廚,魚被煎至焦黑卻依舊入湯,分明是故意為之。
看來若不整頓後廚,定會後患無窮。
一想到這,薛暢吩咐一旁的廝役,將桌上魚湯端至後院廚舍。
他上樓致謝薛懷義後,便又匆匆趕往後院。
廚舍內一片沉寂,方才的魚湯被放置在菜案上,薛暢站在一旁,身前立著三位主廚,梁霆赫然在列。
薛暢指尖輕點眉角,看向梁霆:
「這鍋魚湯是你烹製的嗎?」
「正是在下。」
梁霆瞥了魚湯一眼,眼神中透著不屑:
「皆是按東家要求,把魚煎透再入湯燒制,有何問題?」
聞言,薛暢面色冷了下來:
「這煎透與煎制的焦黑,是一回事嗎?
梁主廚,你若有什麼不滿可以提。
但我絕不允許,你以這種態度烹製菜品。」
梁霆伸手解下身上的襜裙,眉梢一挑,隨手甩在灶台上:
「既然東家這麼說,那我也不瞞著。
我乃尚食局上堂主膳,伺候的達官貴人不知有多少,個個對我是讚譽有加。
若不是受人所託,斷然不會來此處做什麼主廚。」
他瞥了薛暢一眼,繼續道:
「未曾想,來到此處,我竟然要聽一個市井廚子指揮。
年紀輕輕,毫無本事,整日弄一些不入流的烹製法子,搞得廚舍烏煙瘴氣。」
薛暢越聽面色越是暗沉。
自己這是被高高在上的上堂主膳,瞧不起了呀!
在尚食局,主膳的地位由低到高分:下堂、中堂、上堂三個品級。
他沒想到曾娘子請來的主廚,來頭竟如此之大。
薛暢皺眉問道:
「那依梁主廚之見,應當如何?」
「哼!依我之見,你以後做你的東家接待客人便可,後廚之事少摻合。」
梁霆冷哼一聲,繼續道:
「況且,你一個做菜都需要別人來試味道的人,有何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兩位主廚相互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幾分不甘。
薛暢垂於身側的雙手緊攥成拳,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若我不答應呢?」
梁霆像是早有預料一般,看了身旁兩名主廚一眼,語氣中帶著冷意:
「既然東家執意如此,那就勞煩你另請高明。」
說罷,他盯著薛暢,嘴角揚起。
薛暢迎上對方的目光,雙眼眯起。
眼前三人,看來皆是來自尚食局的主膳,都自持著一份倨傲。
若自己硬來,這三人定會毫不猶豫的離去,屆時解憂居的經營將直接癱瘓。
他心頭一沉,一邊是店鋪存續,一邊是後廚主權,兩種選擇,無論選哪一個,都要付出不小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