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憂居後院,大槐樹葉片枯黃捲曲,樹下站著三道身影。
薛暢負手而立,站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方才觀戰的面點主廚黃明與炙烤主廚林漢。
二人見識過薛暢的廚藝,此時站在那搓著手,臉色微微泛紅,眼中盈滿敬佩。
薛暢透過二人,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羹湯房。
房內,梁霆緩緩脫下身上的庖服,臉色灰暗,眼中藏著說不盡的不甘。
他將灶台上的隨身廚具,一一收起裝入布袋,將東西打包好後,咬了咬牙,轉身走出羹湯房。
薛暢站在槐樹下,看著梁霆徑直朝解憂居大門外走去。
此人雖說性格倨傲,但廚藝著實出眾,自己要不是有系統的菜譜,又限制了食材,此番未必能取勝。
如今解憂居剛上正軌,這樣的人才若是流失,也確實可惜。
「梁主廚,這是要一走了之?」
薛暢抬手擋住了對方的去路,笑道:
「我記得賭約是:若我贏了,你便要聽從安排。」
聞言,梁霆腳步一頓,眉頭沉下,雙手緊緊攥起:
「技不如人,不走?留著作甚?」
薛暢心裡清楚,這種倨傲之人,若是強留,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種羞辱。
只有激起對方的勝負欲,才有留住的可能。
他搖了搖頭,似笑非笑道:
「梁主廚在尚食局,能做到上堂主膳的位置,能力毋庸置疑。
而我只是一介市井小廚,取巧贏了一次,你又豈能就此判定自己技不如人?」
薛暢刻意將「取巧」二字,咬得稍重幾分。
梁霆臉色一怔,側目看向薛暢。
他沒有開口,眼珠轉動,片刻後,雙手緩緩鬆開。
薛暢見他有所觸動,繼續道:
「在我老家有一句老話,叫『從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爬起來』。
梁主廚何不留下,待下次比試贏過我之後,那羹湯房便是你一人說了算。」
話落,他靜靜地看著梁霆,等待著答覆。
梁霆抬手摸了摸鬍子,眯起眼睛,嗤笑道:
「還有下次比試?薛東家為了留住我,真是煞費苦心。」
薛暢眉頭微蹙:
「信不信由你。對解憂居而言,若想再找個主廚,並不是難事。」
梁霆指尖微微一顫,目光直直盯著薛暢。
少頃,他眼底掠過一抹陰鷙,笑道:
「那我便留下。」
話落,他轉身離去,沒有半分拖沓。
薛暢望著他的背影,後背升起絲絲涼意。
怎麼有種給自己找了個麻煩的感覺?
「薛東家,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是啊,是啊,薛東家,尤其是在食材的搭配上,勞煩多多提點!」
梁霆走後,黃明與林漢,臉上帶著敬意,拱手恭敬道。
「好說,好說。」
見二人如此,薛暢收起思緒,面帶笑意,拱手回禮。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各自散去。
梁霆選擇留在解憂居,黃明、林漢二人也真心折服。
後廚公開對峙的危機暫時平息,可梁霆心底的敵意並未消散,隱患依舊潛藏。
薛暢抬頭看了看天色,午時已過,閒來無事便喊來了來福。
自打來了北市他便沒離開過解憂居,此時得空,正好去北市逛逛。
來福一聽是去逛北市,頓時也來了興趣。
二人說說笑笑便一路朝著北市最大的市場走去。
薛暢今日一身青色交領絹袍,襯得眉眼格外俊秀,頭髮隨意束於背後,走在路上,飄逸出塵。
看著喧鬧的市場,他心中感慨不已。
沒想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洛陽北市,竟能如此繁華。
這裡商品琳琅滿目,胡商聚集。
不少衣著異域服飾,長相美艷的胡女,臉上帶著媚笑,扭動著腰肢,在商鋪前招攬生意。
一家規模頗大的店鋪門口,兩名胡女見薛暢樣貌俊秀,便熱情地撲了上來。
他與來福最終未能抵住這別樣的異域風情,半推半就之下,走了進去。
店內,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薛暢鼻翼微動。
龍涎香可不是一般的香料,他前世給女友買香水時曾科普過。
這龍涎香取自抹香鯨體內的分泌物,還需在海水中浸泡多年,方能形成蠟狀,極度稀少且昂貴。
再看木架之上,整排的藍寶石,大小各異,泛著奪目的藍芒,由淺至深透著神秘,在光線下不斷變幻著色彩。
薛暢不禁摸了摸口袋裡的五貫錢。
這種店裡的商品,不是眼下自己所能買的起的。
觀賞了一番之後,二人便走出了店鋪。
剛出店鋪,薛暢便看到一位老翁,挑著一筐看似豆腐的東西,從身邊走過。
武周竟已有豆腐?
他連忙追了上去:
「阿翁,您這筐子裡可是豆腐?」
聞言,老翁面露茫然,搖了搖頭:
「我這筐里的是菽乳,小郎君可要買點嘗嘗?」
看著這淡黃色的菽乳,薛暢伸手取了一小塊下來,手感嫩滑,類似後世的老豆腐,又放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豆香鑽入鼻腔,他確定這就是豆腐,只是在武周的叫法不同而已。
有了這豆腐,烤魚的口味不僅能更上一層樓。
還能開發出更多以豆腐為主的菜品,簡直是找到寶了!
沒想到,出來一趟竟有這般驚人的收穫。
薛暢面露喜色:
「阿翁,你這筐里的菽乳我都要了。
以後有這菽乳便都送往銅駝街的解憂居,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你都要?好好好……」
老翁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到了嘴角。
薛暢付了錢,來福背起一整筐菽乳。
二人折返解憂居,不到兩刻鐘,便已到了門口。
解憂居門口停了一架紫帷馬車,車架上配著銅飾,一看就是貴人所用。
薛暢在門口正打量著馬車,春霞便已匆匆趕來,面色凝重,語氣帶著責備:
「你跑哪去了?
公主殿下在二樓雅間等你多時,你趕緊上去。」
聽春霞口氣,還是特意在等自己,難道出什麼事了?
思緒閃過,他連忙跟隨春霞的步伐,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內,太平公主一身紅色錦裙,白玉腰帶將身形束得分外婀娜。
黛眉似柳,一雙透著英氣的鳳眼,看向薛暢,微微一滯。
薛暢見到太平公主,躬身一禮:
「參見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回過神來,收回目光,側過臉頰面色一冷,淡淡道:
「你可知,我為何來此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