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魏王府後院。
天色如墨,徐恆身子斜倚在長榻之上,眼皮低垂,時不時還點一下頭。
薛暢看在眼裡,知道徐恆剛從地牢放出,體力尚未恢復,加上今日又忙活了一整日,此時已是疲憊不堪。
他隨手從一旁的小床鋪上,取了一床毛毯,披在了徐恆身上。
徐恆強撐著睜開眼睛,有點難為情地說道:
「薛郎君,對不住,我方才實在太困了。」
薛暢搖了搖頭:
「沒事,你先好好休息,這裡交給我。」
徐恆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眶:
「那怎麼行,你也累了一天了,應該你先休息才是。
更何況你是為了救我,為了救尚藥局才來魏王府,我豈能再拖累你。」
他頓了頓,抬手又用力地搓了搓臉,像是要將困意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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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治好王妃,我一定要將沈南璆做的這些醜事上報陛下,求陛下嚴懲這賊子。」
薛暢能感覺出徐恆說這話的憤怒。
但事情又豈會如此簡單?
武承嗣這般處事狠辣之人,明知沈南璆借王妃之病打壓尚藥局,到最後,也不過是將他趕出王府而已。
可薛暢又不好將與其中緣由與徐恆講明。
他伸手拍了拍徐恆的肩頭,語重心長道:
「此事莫要衝動,你不為自己,也要為你師傅考慮。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醫治王妃,其他的事,回去後聽從孫奉御的安排便是。」
薛暢相信孫長生會處理妥當,孫長生將自己封為尚藥局直長,又何嘗不是看在自己與薛懷義和太平公主交好。
都說人老成精,孫長生能坐上尚藥局奉御之位,又豈是泛泛之輩。
一番話語下來,徐恆像是清醒了不少,雖雙手還緊攥著,但臉上的怒意已是消了大半。
他思忖片刻,緩緩開口:
「你放心,師傅對我恩重如山,我不會魯莽行事。」
說罷,他像是又想起什麼,繼續開口道:
「來王府之前,我聽師傅說,最近朝堂極為動盪,像是有人彈劾太平公主與博陵崔氏有什麼牽扯。
陛下一怒之下將她禁足於駙馬府,好像連駙馬都被調離了洛陽。
劉刺史一事,太平公主助我們良多,改日我想去拜訪一下,你看如何?」
聞言,薛暢怔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
他突然想起,歷史上太平公主的情人,便是出自博陵崔氏的崔湜。
二人不僅是情人,更是盟友,日後太平公主權傾朝野,崔湜便是被她舉薦為宰相。
不過那崔湜不是什麼好鳥,很多事便是他在暗中煽動太平公主,以至於最後二人落得個悽慘的下場。
一想到這,薛暢心中一酸。
他隨口回了一句:
「到時再看吧。」
「咳咳咳……水……」
徐恆點點頭,正要繼續說什麼,卻被一道咳嗽聲打斷。
薛暢與徐恆齊齊轉頭,看向躺在床榻上的魏王妃。
此時,魏王妃緩緩睜開雙眼,臉頰的潮紅已是淡了幾分,看情形,高燒應該是退了些許。
魏王妃目光轉動,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軟管,面露愕然。
她轉頭又看到兩位陌生男子出現在自己臥房,頓時眉頭微微蹙起。
薛暢見狀,連忙朝著魏王妃躬身行禮:
「在下尚藥局直長薛暢,邊上的是我同僚醫師徐恆。
王妃不必驚訝,我二人正為您診治。」
聞言,魏王妃眉宇才緩緩舒展,聲音發澀且斷斷續續:
「我……我想……喝水……」
一旁的徐恆連忙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端了過來。
薛暢伸手接過溫水:
「你去通知魏王,說王妃醒了。」
「喏!」
徐恆應了一聲,轉身急急跑出屋外。
薛暢將水端至魏王妃近前,用漆勺一點點給她餵下。
高燒病人半夜醒來都會覺得口渴,薛暢一早便準備好了溫水。
魏王妃一口氣,將滿滿一碗水喝了個乾淨。
她明顯恢復了些許氣力,喝完水後,聲音也不再那麼乾澀:
「有勞薛御醫!」
薛暢笑道:
「這是我該做的,王妃不必客氣。」
話音落下,屋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少頃,武承嗣披著一件長袍,匆匆走了進來。
他面露急色,眸光顫動,上前一伸手便握住了魏王妃的縴手。
武承嗣見到自己的愛妃氣色好了許多,轉頭看了一眼薛暢,眼神中滿是感激之意。
薛暢知道二人有話要說,躬身一禮後便退出了房間。
他來到廊道,抬頭望向空中的玄月,思緒再次飛到了駙馬府。
薛暢不打算勸誡公主遠離崔湜,一是沒必要,二是沒身份,三是他不想改變歷史的軌跡。
但他很想跟公主要一個人,那便是曾娘子。
自從上回得知曾娘子是太平公主的貼身侍女後,他便一直想去找她。
可他身上接二連三地發生事情,於是便被耽擱了下來。
他正想著,徐恆走了過來:
「我們真的還要在王府待一個月嗎?」
薛暢點點頭:
「傷寒難治,別看現在王妃有所好轉,但隨時都會復發。
必須留下觀察一月左右,方能知曉診治效果。」
徐恆點點頭,靜靜地站在薛暢身旁。
在醫道上,徐恆對薛暢本就無比信任,加上此次魏王府的經歷,更對他多了一份崇拜與感激。
二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望著星空。
不多時,房門被打開,武承嗣看到薛暢,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王妃眼下的身子,較之前好了很多,本王開始相信,你有把握能醫治好傷寒之症。
此次若能治好王妃,算本王欠你一個人情。」
聞言,薛暢連忙轉身行禮:
「殿下言重了,身為尚藥局直長,這些都是我分內之事……」
他話未說完,便被武承嗣抬手打斷:
「不必如此客套,該罰的本王不會手軟,但該賞的,也絕不會令你失望。」
說罷,他便面帶微笑,看向薛暢的眼神愈加柔和了幾分。
三人又閒聊了一會,武承嗣伸手拍了拍薛暢的肩頭,留下「不錯」二字後,笑著回了自己的臥房,看樣子心情大好。
薛暢也算是見到了武承嗣的另一面。
武承嗣離去後,他帶著徐恆又繼續回去伺候魏王妃。
二人剛踏入偏房,徐恆再次問道:
「你打算何時去駙馬府見公主?」
薛暢沉默片刻後,緩緩說道:
「等醫治好王妃再說。」
駙馬府是一定要去的,只不過他不是為了見太平公主,而是想見自己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