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魏王府中的侍女與小廝都已開始就食。
打發走了前來通報的小廝,薛暢躲在廚舍內,烹製了一木盆「炸排骨」,還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琥珀酒,準備好好慰藉五臟廟一番。
他夾起一塊排骨送入口中,「咔嚓」一聲,齒間傳出排骨被咀嚼的脆響。
肉汁在舌尖流竄,裹挾著咸鮮微甜的美妙滋味。
再抿上一口酒,濃郁的米香瞬間盈滿整個口腔,醇厚而綿柔的口感帶著絲絲甜香,不沖不燒。
一口排骨,一口酒,薛暢正眯著眼,享受著這份難得愜意,一道陰影卻擋在了他的面前,硬生生破壞了他的獨處時光。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武延光。
他嘴角微微斜起,端來餐具,學著薛暢,給自己倒滿一杯酒後,夾起一塊排骨丟入口中。
「咔嚓!」
隨著脆響聲在口中響起,武延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一邊嚼著排骨,一邊用筷子指著薛暢,笑道:
「居然躲起來偷偷吃獨食!
下次有這麼好吃的吃食,可要喊上我。」
話落,他手上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薛暢見他狼吞虎咽的模樣,笑問道:
「你不去陪著王妃,跑廚舍來做什麼?」
武延光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你一個尚藥局直長不去看著我阿母,躲這偷吃還好意思問?」
他吐出口中的骨頭,繼續道:
「我是見駙馬府的侍女來尋你,一時好奇,便溜出來看看。
沒想到,你躲在廚舍,不過人家大老遠跑來,你為何不見?」
薛暢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苦笑一聲:
「有些人,已經沒必要再相見了。」
武延光吃排骨的動作一頓,定定看著薛暢。
片刻後,他舉杯與薛暢幹了一杯後,笑道:
「本少爺發現,你的處事風格,很對我胃口。
小時候,阿耶總不在家,我老纏著他,希望他能多在家陪我玩。
求了很多次,還大哭大鬧,但最終他都沒有好好陪我。
後來,我就不求了,開始自己跟自己玩,自那之後,他反倒時常來找我。
薛郎君,你說這是為何?」
薛暢琢磨著武延光的話語,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突然發現他的本性並不壞。
薛暢搖了搖頭:
「也許是因失去,方才懂得珍惜吧!」
話落,他舉起酒杯與武延光幹了一杯。
「好一個『失去方才懂得珍惜』,我看你以後就留在魏王府好了,我家沒那麼高的門檻,至少對你沒有!」
武延光啃著排骨,朝薛暢挑了挑眉說道。
薛暢端著酒盞,看向武延光,沒有回應。
他心裡清楚,自己有著尚藥局直長和尚食局主膳的身份,雖說官階可以忽略不計。
但這兩種身份皆能面見武則天,屬於朝堂中人人都想巴結的香餑餑。
更何況,自己還和薛懷義相熟,武延光想拉攏,也正常。
二人邊吃邊聊,時不時大笑出聲,不到一會兒工夫,一木盆的排骨,已然下去大半。
……
另一邊,走在青石路上的春霞,可就笑不出來了。
她苦著臉,喃喃自語:
「該死的薛暢,竟然不見我?
這叫我回去,該如何向公主交代?」
她一邊走,一邊碎碎念:
「公主殿下也是,人家來找時不見,現在人走了,又要去找。
真是搞不懂,一件簡單的事情,為何要弄得這麼複雜?」
不覺間,春霞已回到駙馬府。
書房內,蘇合香縈繞在整個房間。
太平公主鳳眸微眯,安坐在長榻上,翻閱著手中的書卷。
春霞進入書房,垂下頭,朝太平公主一躬身,聲音磕磕絆絆:
「啟稟公主殿下,薛……薛暢……他不願見我。」
太平公主眸光一頓,語氣平淡,但眉宇間聚起了一抹陰沉:
「為何?」
春霞搖了搖頭:
「魏王府的僕人,只說了『不見』兩個字。
奴婢也不知為何,難道說,是因早上之事,薛暢在耍性子?」
聞言,太平公主臉色一變,黛眉瞬間低了幾分。
相識這麼久,薛暢是什麼樣的性子,她心裡極為清楚。
她知道,薛暢年紀雖輕,但性子卻極為沉穩,遇事絕不會耍脾氣。
太平公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沉默片刻後,似是突然想起什麼,失聲道:
「糟了!」
春霞臉色一怔,雙手不覺間攥緊了衣擺,靜立在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太平公主放下手中書卷,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少頃,她頓住腳步,朝春霞吩咐道:
「速去將曾玲喊來!」
「喏!」
春霞連忙應聲退下。
太平公主站在原地,目光望向窗外。
此時,她很想「飛」到魏王府,拽出薛暢問問他為何不見春霞。
但她被禁足在駙馬府,鞭長莫及。
太平公主垂眸一嘆:
「這冤家,到底要我怎麼樣,才能叫人省心一點。」
她不怕薛暢耍性子,就怕他誤會自己與崔湜之事。
二人相識數月之久,太平公主很清楚薛暢是個不願給人添麻煩的人。
就像劉刺史的事件,他寧願自己以身犯險,也不願動用薛懷義這樣的人脈。
崔湜之事,若是薛暢心生誤會,太平公主有種再也見不到薛暢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她心中越來越強,因為他只回了「不見」二字,即便是面對他極為厭惡之人,都未曾這般決絕過。
一想到這,太平公主心裡七上八下,往日的威嚴頓時消失大半,臉上反而露出一抹患得患失的神色。
就在她心神不定之時,曾娘子緩步邁入書房。
「婢子叩見公主殿下!」
說罷,她便盈盈跪下一拜。
「起來吧,你速去魏王府一趟,定要見到薛暢。
告訴他……」
話說一半,太平公主突然頓住,思忖片刻後,繼續道:
「就告訴他,很多事,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那般。」
「喏!」
曾娘子應聲後起身。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轉身便退出了書房。
一路上,曾娘子腳步急促,但神色卻極為平淡。
穿過巷口,一道巍峨朱門矗立眼前。
門前石獅猙獰而威嚴,兩側守衛靜立如松。
曾娘子緩步上前,朝著守衛微微欠身:
「妾乃太平公主侍女,有事求見薛郎君,還請通報一聲。」
守衛拱手回禮:
「武郎君有令,薛直長在王府做客,任何人不得打擾,還望見諒。」
聞言,曾娘子一愣神,但很快便恢復了過來,好似早有預料一般,默默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