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衡接著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很快證明了自己的剛才的推論。
因為他發現,房間裡還設計了一個簡陋的延時機關,機關很簡單,只有三個零件:
一截絲線、一枚鐵釘和一盞油燈。
顧明衡很快在腦海里還原了大概的場景。
兇手先用某種手段將死者麻醉後,把他搬到矮凳上坐好。然後將麻繩繞過房梁,一端打好活結套在死者的脖子上,另一端沿著牆壁垂下,固定在牆角的鐵釘上。
但繩索本身留了一截餘量,活套只是鬆鬆地攏著脖頸,並未收緊。真正繃住這根繩索的,是一段極細的絲線。油燈就擱在絲線下方,火苗正好夠著絲線中段。
兇手算好了絲線的粗細和油燈里燈油的餘量,一炷香之內,火苗便能將絲線燒斷。絲線斷開的瞬間,繩索失去了最後的固定,活套在死者自身重量的牽引下猛然收緊,瞬間勒斷脖頸而死。
兇手在離開前踢翻矮凳,偽造出「踩凳上吊」的現場,再反鎖門窗,之後從容離去,再掛上銅鎖,完成這個簡陋到可笑的密室。
雖然中間的細節可能有些出入,不過顧明衡結合現場的發現,認為案件的總體脈絡應該八九不離十。
但是問題又繞回來,兇手做出這個密室,是為了什麼?
真當大清的官員都是酒囊飯袋,只要看到死者是刺殺自己的槍手,又結合上吊的現場,就會放棄追蹤草草結案嗎?
「說不通,當真說不通。」顧明衡搖搖頭。
就算不是自己發現的現場,顧明衡知道謀殺自己的槍手死亡一事,作為檢察官,也會有權力翻看卷宗,很快便能看出端倪。
那麼就引出了兩個更重要的問題:死者的身份是什麼?
「我……覺得這個不像自殺。」曾懷遠眼睛看向桌上的書信,「起碼自縊的人就算要寫遺書也不會交代自己是壞人。」
確實,這個敏銳的少年雖然沒有像自己這般對現場的環境抽絲剝繭,但也直指問題的核心——一個求死的亡命之徒為什麼要在死前留下遺書?
想到這時,顧明衡拿起書信準備讀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打斷了顧明衡思緒。
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帶著幾個壯漢將顧明衡所在的僕役房圍了起來。
女人上前半步,她身穿紅色霓裳,半露香肩,腿上還穿著一雙黑色絲襪。
顧明衡打量眼前的女人,一方面好奇女人的來歷,另一方面還有總算看到前世熟悉事物的竊喜。
1907年,雖然已經出現了絲襪,但在中國還是很少見的,一般只有喜歡接觸新鮮事物且有經濟能力的人才會一試。
女人還沒來及開口,就看到懸吊在房梁下的屍體,也是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是……」
片刻以後,她方才鎮定下來,看向顧明衡,微微欠身:「這位官人,小女子這裡有禮了。」
顧明衡有些驚訝,他沒料到這個女人竟然沒有要直接捉拿自己好好盤問一番,反而是對自己以禮相待。
而且這個女人的反應也不似常人,尋常女子看到屍體怎麼會如此就冷靜下來?
「在下顧明衡,敢問姑娘芳名?」顧明衡同樣回禮。
「小女子叫蘇皖,是風濤書寓的管事,」蘇皖露出淺淺的笑意,「剛才聽阿桂說,有人自稱捕頭來著查案,這才過來看看。」
阿桂跟在蘇皖身後,賊眉鼠眼的四處張望:「蘇小姐,剛才那個五大三粗自稱捕頭的傢伙不在。」
顧明衡絲毫不懷疑,現在如果自己再不表明身份,下一秒就要被這個看似溫柔貌美的蘇皖大小姐下令拿下。
「咳咳……」顧明衡上前一步,從懷裡拿出證明身份的腰牌,「在下是上海租界的檢察官。」
蘇皖聞言,一拍腦袋,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立馬換上一副笑臉,整個身子都像要貼了上來:「原來是顧大人,真是久仰大名,我在報紙上看過你的照片,聽說您昨天還遭遇刺殺,在家養傷呢,今天要不要我叫幾個懂事的姑娘陪陪您?」
蘇皖作為風濤書寓的管事消息果然靈通,其眼界和見識不是手下一般的清倌兒可以相比的。
「不必了,我說了我是來查案的,」顧明衡搖搖頭,指了指懸吊在房梁下的屍體,「此人有可能就是刺殺本官的槍手。」
顧明衡沒有再搭理蘇皖,轉而讀起剛才拿在手上的那封信,字裡行間全是亡命之徒的粗鄙口氣:
老子姓黃名德,家裡排行老三,別人都喊老子黃老三。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買賣也沒什麼好說的。老子拿了五百兩銀子,可還沒開始爽,他們就像要殺人滅口。
拐賣兒童,我看洋狗都不如,當真可惡!
反正老子也活不下去了,不如干把痛快事!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信上的最後幾個字用力極大,幾乎要戳穿了信紙,看著倒有幾分破釜沉舟的勇氣。
顧明衡手摸下巴,略一思忖。清末識字率極低,這個亡命徒竟然能寫出一封完整的信,而且正如曾懷遠所說,很難想像有人自殺還非要寫封這樣的信。
最後心中所說的痛快事是什麼?
如果槍手是他殺,那這封信是這個自稱黃德的槍手寫的嗎?
線索太少,顧明衡暫時得不出答案。
「都給我讓開!」徐紹武帶著幾個巡警從後門進來。
一路推開圍在門口的壯漢,走到顧明衡的身前,抱拳道:「大人,巡捕房已經得到了上級許可,可以搜查,屬下已經帶人把這破地方都圍住了。」
顧明衡點點頭,把桌上的信拿起來遞給徐紹武。
徐紹武讀到有女娃娃被拐的時候,暗中咬了咬牙,眉頭擰成一團。
他讀完後,立馬叫來一個身邊的小巡警。
「給我去查查,有沒有一個黃德的人,最近從匯山碼頭下船。記得找人把這張臉畫下來,對照著查,這個槍手也可能用了化名。」徐紹武一番安排倒是粗中有細。
「既然大人要查,小女子自當無有不配合之處。」蘇皖向顧明衡微微欠身,「只不過不知道大人要從哪裡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