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衡在揣摩蘇皖話里的意思。她說的是「從哪開始查起，而不是怎麼查」。
言下之意無非是希望自己不要大張旗鼓，蘇皖肯定已經不是第一次用這套說辭了，光是慶親王福晉的產業這個名頭就能嚇走大部分來查案的人。
想來也是，風濤書寓是達官顯貴聚集做樂的地方，地下還不知道隱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
清廷腐朽至此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各路官員之間關係盤根錯節，拔出蘿蔔帶出泥，如果一下查到了什麼，反而大家都麻煩。
顧明衡略一思忖，說道：「徐巡長，你先帶人從三樓開始查，看看是不是有信中所說的被拐少女。」
風濤書寓的主樓叫聽風樓，一共有三樓。
一樓是方才顧明衡坐過的大堂，主要是供客人欣賞歌舞，打榜爭風的。平日裡也有不少自認為是文人的顧客在這裡復甦風雅，吟詩作對。
二樓三樓才是做「正事」的地方，也就是姑娘們的閨房，二樓主要接待是一些有錢得到散客。
而三樓比之二樓更為奢華，隱秘程度也更高。只有一些在書寓消費達到一定層次的人才能上「三樓」，享受更好的服務。
「是，大人。」徐紹武聲音洪亮，抱拳道。隨後帶了幾個巡警往聽風樓的方向走去。
蘇皖見顧明衡沒有搭理自己，有些著急了，她是風濤書寓的管事，真要給查出些什麼，上面的人還不得拿她是問？
蘇皖拽住徐紹武，面向顧明衡說道：「大人，您要不再考慮下。」
「你自己看吧。」顧明衡把死者的信件拿給蘇皖，「信里說的事情是否屬實？」
蘇皖眉目流轉，眼神快速在信上掃過，看到關鍵處，她的表情突然變了，眉頭緊鎖，氣得漲紅了臉。
「你們都過來，都好好配合這位顧大人和徐大人，和客人們說，我們今天提前打烊了。」蘇皖對著手下的幾名壯漢說道。
……
一個時辰後，整個風濤書寓的房間都被搜了一個底朝天。
巡警們在三樓的一個名叫紅兒的姑娘房間裡，發現了幾個還沒到十三歲的小女孩。
顧明衡挨個輕聲詢問了小女孩們的情況。
她們都統一回答說，她們的家人都是碼頭工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路上被陌生人抱起來送到了這裡。
「蘇管事，你說這是怎麼回事？」顧明衡讓巡警把蘇皖帶到眼前。
「顧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蘇皖面露難色，手指在身前摩挲著，「我們這的姑娘都是十六歲以上的。」
顧明衡厲聲道：「你不會是想說，你並不知情吧？！」
蘇皖：「……我確實是不知情，我們這不會有這么小的女孩接客。」
就在這時，一個巡警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
「大人，大人，我們查到了……」巡警兩腿站站，邊說邊喘氣，「那個……死者確實叫黃德，是青幫在舟山的眼線……」
青幫脫胎於過去的槽幫，最初只是一個碼頭工人為了互助形成的組織，但逐漸發展為一個有非法武裝的團伙，向來往商船額外收稅。
到了太平天國時期，起義軍們阻斷了運河，槽幫的勢力大受打擊。槽幫也就開始了轉型，經手販私鹽、開賭場等活動。
如今，槽幫已經消失，他們改名為青幫，其勢力遍布全國，主要的經濟來源仍是把控各地漕運，每艘經手的商船都要收取一筆「保護費」。
再加上其他黃賭毒產業一條龍，儼然成為這個時期中國最大的幫會之一。
舟山是他們的重要經營範圍，在那裡養幾個眼線倒也不是怪事。
「還查到了什麼？」顧明衡問道。
巡警稍微緩過來了一點，直起身說道：「那個黃德，是前天坐大福丸號來的，大概是在上午十一點在匯山碼頭下的船。」
怎麼又是這個大福丸號？顧明衡覺得最近自己聽到這個名字的頻率太高了點。
「為什麼黃德要坐日本人的船？」
「那艘船本來就是貨游兩用，那天正好有一趟從舟山來上海的航班。」巡警答道。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顧明衡轉頭看向蘇皖，從她的手上把信拿回來收入懷中：「蘇管事，你當真不知道這幾個小姑娘怎麼來的？」
沉默了半晌功夫，蘇皖才怔怔開口：「大人，風濤書寓收姑娘就兩條路，一是牙婆領來的，父母同意且年齡夠了，這才進來學藝接客，走這條路的姑娘都有契書，按了手印。」
「那另一條呢？」
「有一些人犯了事，他們家眷會送到我們這裡來，雖然我們這裡不是過去的教坊司，不過我們這調教姑娘的手段比較好，有些特殊渠道的也會送來……」
顧明衡點點頭，教坊司這個經常出現在穿越小說的地點在一百多年前雍正年間就被裁撤了，但是有些可憐人始終逃不過這樣的命運。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這裡都不該有這麼點大的小女孩……」蘇皖低聲說道。
站在一旁的徐紹武聽不下去了，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惡狠狠地盯著蘇皖，沒有半點憐香惜玉之情：「那我們查到的這些小女孩是哪來的？難不成是你變出來的嗎？」
蘇皖沒有說話，她也在琢磨這件事情——作為管事，風濤書寓竟然也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你們誰還知道是怎麼到這裡的呀？」
一個扎著兩個馬尾辮的小女孩看到徐紹武貼近的刀疤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不要打我們……」
「求求你了放我們回去吧。」
湊近了看，還有一個面容青澀的小男孩，正抱著膝蓋躲在房間的角落，一聲不吭。
顧明衡走上前去，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你怎麼過來的嗎？」
小男孩一臉茫然，顧明衡從懷裡拿出一兩銀子放在他的手上。
「只要你答得上來，這個錢就是你的了。」顧明衡說道。
小男孩一怔，他雖然年紀不大，但看到一兩銀子，眼睛都直了，他知道這起碼是他父親在碼頭上辛苦一個月才能賺到的錢。
「我叫周信芳，我當時在碼頭邊上玩……」小男孩回憶道，「突然有個大叔把我攔腰抱起，然後就往另一個方向跑，我讓他放我下來，他就用拳頭打我腦袋……」
「你看到那個大叔的臉了嗎？」顧明衡問道。
「看到了。」
「如果讓你再看一次，你能認出來嗎？」
「應該吧……」小男孩答道。
顧明衡叫來徐紹武，「把所有在風濤書寓工作的人全部給我叫到大堂集合，不要有遺漏，我要挨個問話。」
「是！」徐紹武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