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所有在風濤書寓工作的人都聚在了大廳里。徐紹武帶著十幾個巡警站在人群的一旁,把持著各個門口。
顧明衡讓周信芳站在戲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的人。
「有把你抓過來的人嗎?」顧明衡一隻手牽著周信芳,沉聲問道。
周信芳將台下的面孔一一掃過,很快他從戲台上蹦了下來,走到了一個紅臉壯漢前停下了腳步。
周信芳指著紅臉壯漢的身子,喊道:「大人,雖然他那天蒙面了,但我能認出來,就是他綁了我!」
紅臉壯漢一愣,像只受驚的刺蝟一般,想要奪門而逃。
在離正門還有半米遠的時候,早已守在門邊的徐紹武快速跑來,一個窩心腳踢在他的胸口,把他踹飛了幾米遠。
紅臉壯漢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顧大人,把這個人交給我,」徐紹武抱拳道,「我保證在半個時辰內讓他開口。」
「你去把那些女孩子,也叫出來,讓她們也認認。」
……
上海租界虹口捕房的審訊室內。
上海公共租界的巡捕房由工部局管理,而工部局是外國僑民納稅人選出來的市政機構,巡捕房屬於它的武力延伸。
也就是說,從理論上來看,虹口巡捕房不用對「清政府」負責,而只對租界人民負責。
徐紹武一般在虹口捕房工作,不過他的性質比較特殊,他隸屬於上海華界的巡警系統,是清政府的小吏,在虹口捕房屬於「借調」,也算是「華洋共治」上海的一個案例。
他作為巡長,手下管著十來個巡警,負責這一片地區的日常巡邏和治安,是比較實在的基層管理崗。
而如果他想再往上,探長、督察等職位在上海租界這樣的地方都是由外國人擔任的,像徐紹武這樣的中國人,巡長一職就是他的職業天花板了。
此時,徐紹武帶著兩個年輕巡警正在審訊室里審問三個壯漢。
三個壯漢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很顯然是剛遭到一頓毆打。
突然,徐紹武抓起最左邊壯漢的頭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砰」地一聲過後,這名壯漢臉上都是血,五官扭曲,看著還有幾分駭人。
徐紹武惡狠狠地盯著他:「你還不交代清楚,為什麼要把這些娃子們從外面拐進風濤書寓?」
壯漢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卻說不出話,剛才的衝擊已經讓他短暫地喪失了語言功能。
徐紹武再次抓起他的頭,砸在桌子上。
這次,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了,一下昏死了過去。
中間的那名壯漢渾身顫顫,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到時候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大人,我叫王阿五,家裡排行第五,早年在匯山碼頭當工人,負責搬運一些貨物……」
「說重點!」
「是是是,是吳清源老爺子讓我拐的娃子啊,他讓我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第二天下午給他送去,沒想到您就來了……」
「砰」地一聲巨響,徐紹武抓起王阿五的頭狠狠磕在桌子上。
怎麼說了實話也要被打啊。這是王阿五喪失意識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最右邊的壯漢,沒再掙扎,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吳清源也沒有給他們這些辦事的幾個錢,為什麼要玩命啊。他心想。
片刻之後,徐紹武帶著記錄好的口供走出審訊室,走到約翰副巡官的辦公室前。
顧明衡正在和「老朋友」約翰聊天,上次在怡和紗廠和這個英國佬有過一面之緣。
約翰正喝著咖啡,敲著二郎腿,手上拿著一份《申報》,坐在座位上抬起頭看著顧明衡。
「MR顧,你最近的動靜不小啊,現在又跑到風濤書寓去拿人。」約翰一開口就是英倫腔的英語,在提到風濤書寓的時候,他用的是「whorehouse」這個單詞,也就是中文裡的妓院。
顧明衡同樣以英文回應:「不是我想鬧出動靜,在下只是做分內之事。」
約翰搖搖頭,從身後的書櫃裡翻出一盒咖啡豆,拿上一勺放在另一個杯子裡,走過來遞給坐在沙發上的顧明衡。
「這是來自印度的咖啡,你可以嘗嘗,當年我在蘇格蘭場工作的時候,最喜歡的是錫蘭咖啡,可惜現在已經喝不到了。」
顧明衡聽到這話也是有些意外,眼前的這名巡官竟然是來自蘇格蘭場?蘇格蘭場實際上是倫敦警察廳,也是現代意義上的第一支職業警察隊伍,在這個時代幾乎是「高水平偵察」的代名詞。
「我在貴國留學的時候,也喝過錫蘭咖啡,確實美味。不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貴國的搜查水平確實是世界第一。」顧明衡答道。
在1907年的英國,已經出現了運用指紋、足跡、彈道甚至血跡等物理痕跡鎖定真兇的搜查方法,如果這些方法在清廷也有的話,自己幾天前也不至於身陷囹圄,還要靠借力打力才能得以脫身。
約翰哈哈大笑,似乎顧明衡的話讓他很是受用。他走近坐到顧明衡的旁邊,用手拍了拍顧明衡的肩膀,說道:「你要不要考慮來我們大英帝國?」
這個男人竟然邀請自己去英國?誠然,在現在這個時代這是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但是作為穿越者,如果不能改變些什麼,豈不是浪費了重來一次的機會?顧明衡心想。
「多謝了,約翰巡官,不過你也知道,我國人民正值多難之秋,還需要我做些事情。」顧明衡道。
「我見過太多殖民地的能人了,」約翰依然摟著顧明衡的肩膀,「他們總想著改變國家,可最後的結果往往都不太好……」
顧明衡看著約翰,他發現約翰此時神情竟有些落寞,似乎是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約翰作為來自蘇格蘭場的警官,現在竟給一腳踹到上海,看來也是經歷了不少的事情。
「在我們中國,有一句古話,叫雖千萬人吾往矣。」顧明衡說道。
約翰突然用眼神緊緊盯住顧明衡,就像獵犬發現要捕獵的食物,「包括你想要領導那些工人們嗎?」
咚咚咚,門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是誰?」約翰換上蹩腳的中文問道。
「是徐紹武,我來找顧檢察官,報告我們的審訊結果。」
顧明衡起身,向約翰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西洋禮,「那在下先走一步了。」
「去吧。」身後傳來約翰巡官悠悠的聲音,「對了,之前和你有關的那個埃莉諾快要回英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