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源行賄竟然都沒有避著旁人,就這麼明目張胆地往自己手裡塞銀票。
可見大清官場真是腐敗不堪,連周圍的眾人都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看來這老頭子以為自己是來打秋風的。顧明衡心想。
「我不是來要錢的。」顧明衡把支票推了回去。
吳清源問道:「顧大人當真是要與我們翻臉了?」他身旁的兩個手下已經暗暗攥緊了拳頭。
「杜探目、徐巡長,都看見了吧,向朝廷官員行賄,杜探目,你說說該如何處理?」顧明衡看向杜東升說道。
杜東升一愣,他剛把人帶進來後就一直站在一旁,沒有想到此刻還有自己的事情。
「這……」杜東升似乎在心裡做著抉擇,不過一邊是「混混頭子」,一邊是六品背靠大山的朝廷命官,傻子也知道怎麼選。「回大人,按大清律例,行賄官員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杜東升頓了頓,用餘光掃了一眼吳清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拱手說道:「若是累犯,罪加一等。」
「那你還等什麼?」顧明衡直接說道。
杜東升只是一個探目,實際官職比徐紹武還低了一級。現在上海灘的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團伙也遠沒有十幾年後民國時期的猖獗。很快他就做好了選擇。
顧東升拿出腰間的配槍,頂在吳清源的腦袋上,「給我老實點。」
吳清源身旁的兩個馬仔攥緊了拳頭想要反抗,徐紹武見狀直接抬腿就是兩腳,正中兩個馬仔的胸口,將他們踢出幾米遠。
「都給我帶走。」
「是!」杜東升、徐紹武和手下的巡警齊聲說道。
「顧大人,你是不打算守規矩了嗎?」吳清源在被拖拽出去的時候回頭望著顧明衡,嘶吼著說道。
「你還不配和我談規矩。」
顧明衡作為現在掌握「公權力」和「法理」的一方,如果只是想要拿下幾個在前面幹活的白手套,自然費不了多大力氣。
只不過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他們的身後人是誰。
…………
第二天早上,上海租界會審公廨,顧明衡辦公室內。
顧明衡正後仰靠在椅子上,用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梳理目前的情況和線索。
找過杜東升後,此人就告訴他刺殺者在風濤書寓,他這才知道兇手的去向,誰料到了書寓,就發現槍手死在了僕役房裡。
二是現場的謎團。槍手名叫黃德,是與青幫有關聯的一個人,到底是誰僱傭的他現在不得而知。
經現場勘查後可發現,黃德大概率不是死於自殺,而是有人在迷暈他後製造的拙劣現場。
三是關於死者留下的遺言。黃德在遺言中說,風濤書寓有拐賣小孩的情況,顧明衡在帶隊調查後發現,黃德所留遺言,竟然是真實的情況。
顧明衡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推演。那麼與之而來的就有三個疑問:
首先,那封遺書是不是黃德親手所寫?
其次,如果遺書是真的,那黃德真的只是碰巧知道風濤書寓拐賣小孩的事情嗎?
最後,黃德又是何人所殺?
這一切都有點太巧了,仿佛是有人設置好了流程,就等著他不斷地往下走。
砰—砰—砰——
門外的敲門聲打斷了顧明衡的思緒。
「大人,文記者找你,讓她進來嗎?」徐紹武問道。
「讓她進來吧。」
片刻之後,隨著文沐雨的到來,顧明衡的辦公室就像變了一個氣氛。
「好啊你,顧明衡,你怎麼走到哪,哪裡就要出大事?」文沐雨用手指著顧明衡。
「文記者,你問的我也想知道。」顧明衡攤開手,「為什麼案件總是圍著我轉?」
顧明衡猛地想起前世的一個死神小學生,那個小學生走到哪,哪裡就會死人,更可怕的是他的年紀從來不會發生變化。
「不說這個了,現在風濤書寓拐賣幼男幼女的事情全上海都知道了。」文沐雨聲音提高几分。
「怎麼回事,就算我帶隊去查風濤書寓被看到了,也不至於這麼快就鬧得滿城風雨吧?」顧明衡有些疑惑。
「你看看這個。」文沐雨從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時報》放在桌上。
《時報》是立憲派主辦的報紙,以君主立憲和改良的主張為核心,和清廷立的立憲派官員聲氣相通。
顧明衡低頭看去,只見第一頁的正中印著《風濤書寓驚現拐賣幼童巨案,租界檢察官深夜查抄》的標題。
底下的文字寫得繪聲繪色。
風濤書寓表面是青樓,暗地裡也是拐賣幼童的窩點。
某青幫頭目涉嫌其中,而主辦此案的檢察官顧明衡,正是前幾天破獲怡和紗廠白毛鬼一案的檢察官,此次依舊是「清正廉潔、不畏權勢、親領巡警查抄」,並且在偵查的過程中竟然發現了之前刺殺他的槍手的屍體!
通篇渲染案情之駭人,字裡行間還隱隱約約把矛頭引向「租界藏污納垢、華洋勾結、朝廷法度不彰」。
顧明衡看完眉頭緊鎖。他昨晚剛從匯山碼頭回來,到今天早上前後也不過幾個時辰,一份措辭如此完整、細節如此詳實的、立場如此鮮明的報導就已經登上了《時報》的頭版。
這不對勁。
尋常一件案子,從案發到見報,總要經過記者打探、核實、排版,最快也要一兩日的功夫,可這篇文章不但快,而且有些細節,連他都是昨天晚上才查明的。
這些消息,絕不是一個在外面道聽途說的記者可以寫得出來的。
「文記者,」顧明衡放下報紙,抬眼看向文沐雨,「這篇報導是誰寫的?」
文沐雨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顧明衡關注的不是案件本身,「署名是《時報》的一個筆名,叫『醒廬』,怎麼了?」
「你認得這個人嗎?」
「《時報》的人我大多記得,可『醒廬』這個筆名,」文沐雨蹙起眉,仔細想了想,「我從來沒見過,上海出名的筆桿子,一共就那麼幾個,突然冒出來這麼個人,還一出手這樣一份頭版的稿件……」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所以,你的意思是,這篇文章,是有人故意放出來?」
「我沒這麼說……」顧明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是我覺得太快了。」
他把這份《時報》放在桌上攤平,手指點著那個標題,慢慢道:
「文記者,你想想,風濤書寓拐賣幼童,是樁人神共憤的大案。這個案子一旦簡報,會怎麼樣?」
文沐雨脫口而出:「那當然是滿城激憤,人人喊打啊!」
「然後呢?」
「然後……清廷迫於壓力,就不可能把這個案子壓下去,也不對,近些年,這種事壓下去的也不算少……」文沐雨摸著下巴,突然恍然大悟道:「所以這篇報導里把你說的那麼厲害,就是想要把「拐賣幼童」和「刺殺朝廷命官」這兩件事關聯起來!」
「對,這樣即使是有人想壓,這件事也不是一個人能瞞的下去的。」顧明衡道。
「有人想利用你?那你還查不查?」文沐雨問道。
「為什麼不查?而且要一查到底。」顧明衡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