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人,我們審了一晚上,那個老頭子還是沒有開口。」門外傳來杜東升的聲音。
「我知道了。」顧明衡對這個回答也是意料之中,吳清源是老潑皮一個,自然沒有那麼容易開口,「對了,我讓你去找黃德的筆跡對比,找到了嗎?」
「回大人,黃德之前都在舟山活動,上海沒有找到過他寫的東西,我正在派人去舟山查找,可能還需幾日。」杜東升答道。
派人找物這種事,杜東升比徐紹武更加合適。
雖然徐紹武是巡長,比杜東升高上一級,不過杜東升的職位是探目,也可以理解為「線人總管」,經常與青幫、洪門等三教九流打交道,消息也更加靈通。
「好,你先忙吧。」顧明衡在辦公室里說道。
現在暫時斷了頭緒,顧明衡打算再去風濤書寓找一次蘇皖。
「你要去哪?我也要去。」文沐雨見顧明衡起身,也跟了上來。
「我要去青樓,你也去嗎?」顧明衡問道。
「什麼?」文沐雨一愣,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他講的應該是風濤書寓,「那我也要去!」
「不行,那裡是我們的辦案地點,我不能讓一個記者跟來。」顧明衡說道。
文沐雨撇撇嘴,有些不服氣,在原地死死盯著顧明衡離去的背影。
…………
風濤書寓,蘇皖房內。
「顧大人,求您……救救我們風濤書寓吧,只要您不查封我們,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話沒說完,蘇皖忽地站起來,顫著手去解衣帶。
外衫滑落,露出白皙的肩頭和豐滿的雙峰,她雙臂擋在胸前,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滿眼都是哀求。
她雙腿一軟,跌進顧明衡懷裡。
顧明衡哪見過這樣的陣仗,他來之前設想過很多種情況,唯獨沒想過這種!
他鎮定心神,一下推開蘇皖。
「哼,真是不解的風情的男人。」蘇皖立馬換上了一副有些嫌棄的神情。
來之前,顧明衡也著手調查過蘇皖此人,她是慶親王福晉的侄女,但除了裙帶關係外,倒也有幾分本事。
三年前風濤書寓只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青樓,但在她的治理下,硬是把手下的不少姑娘都養成了精通「琴棋書畫」的頭牌,風濤書寓也成了福州路上一家有名的青樓。
「所以顧大人此番來找妾身所為何事?」蘇皖問道。
「我來問你幾件事情。」顧明衡在蘇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如常。
蘇皖把外衫重新穿好,坐到了一旁的梳妝檯前,背對著顧明衡,用指間理著鬢角,不緊不慢地說道:「顧大人要問什麼,妾身自當無所不言。」
她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仿佛剛才的「以色試探」並不存在,一切都不過是她隨手作出的佯裝罷了。
「風濤書寓里有拐賣孩童的事情,你當真不知嗎?」顧明衡問道。
「我不知道……」蘇皖依舊在對著梳妝鏡理著頭髮,「而且摻和這個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你作為風濤書寓的管事,竟然不知道這麼大的事,難道你想說都是手下人瞞著你做的?」顧明衡問道。
「顧大人。」蘇皖嘆了口氣,「你覺得我這個管事又有幾分權力……」
「外面人都傳聞蘇管事調教姑娘的手段獨步福州路,怎麼會沒有權力?」顧明衡問道。
「我對他們的價值……」蘇皖用手盤起頭髮,往發髺里插上一支水藍色的雕花髮簪,「也就只有調教姑娘了。」
顧明衡伸手往自己面前的茶盞里倒上了一杯茶,「調教的姑娘里也包括那些被拐賣的可憐小孩?」
「顧大人,你可以去查查,我們風濤書寓的姑娘,都是年滿二八才會出台,在這之前,我也只是在培養她們的手藝罷了。」蘇皖說道:「至於姑娘的來源,上次妾身已經和你說過了,我們不缺姑娘,也沒必要去找不情不願的幼童。」
顧明衡一怔,他倒真是沒有調查過這點。他感覺在蘇皖這裡,很可能沒辦法再問出什麼線索了,喝完茶後起身想要離開。
「等等……顧大人,」蘇皖從梳妝鏡前站了起來,叫住了顧明衡,「妾身還有話要說。」
蘇皖又換上一副笑盈盈的表情,飄飄地走上前,拽著顧明衡的手,一起坐在了擺放茶水的圓桌前。
坐定後,她伸出晶瑩剔透的玉手,親自給顧明衡倒上了一杯茶水。
「顧大人,我知道這是你們在上面鬥法,不過能不能不要牽連我們風濤書寓?」蘇皖睜著水靈的大眼睛,看向顧明衡。
從蘇皖的視角來看,是有大人物在上面鬥法?也就是說,她認為我不過是上面的「棋子」。顧明衡心想。
「外人皆知,風濤書寓是慶親王福晉的錢袋子,蘇管事確實盡心盡責。」顧明衡決定順著蘇皖的想法繼續敲打她。
「不僅如此,」蘇皖搖了搖頭,「如果風濤書寓關了,我這裡的姑娘吃什麼,喝什麼?」
「那自然是去其他書寓了。」顧明衡答道。
老東家關門,員工另尋他路,這種事在任何地方都不算罕見。
蘇皖也把面前的茶盞倒滿後,一飲而盡,神情變得有些恍惚,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顧大人,拐賣孩童這件事情,我有些線索。」蘇皖說道。
「哦?此話怎講?」顧明衡問道。
「大約是半年前,有人來找上過我,讓我去給他們調教小孩子……」蘇皖手放在下巴上,回憶道,「我沒有答應。」
「蘇管事為什麼沒有答應?」顧明衡有些疑惑。
「我也是有尊嚴的,有些事情我知道不能做。」蘇皖臉上現出慍色。
蘇皖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有些憂鬱地看著對面的人,「顧大人,就沒有什麼絕對不願意做的事嗎?」
顧明衡聞言,恍惚中想到自己的父親,宋青梧、宋家,還有紗廠工人們一張張臉,文記者……
他點點頭,捕捉到蘇皖語言中的一絲閃爍乞求之意,「你覺得我可以幫你?」
「顧大人,已經在上海有了些名氣,自然是比妾身能力要大得多,想來你也能和他們斗上一斗。」蘇皖說道。
她起身走到梳妝檯邊,從小抽屜里拿出一份名片遞給顧明衡。
那是一張印刷精良的西式名片,正面是中英雙語,燙金字體:
萬隆洋行,總辦,張壽山
總辦還有一個更為人知的稱呼是買辦,簡單來說,就是洋行僱傭的華人經理,負責打通華界的一切有關事宜,包括談生意、走官場、管帳目等等。
買辦這個群體因為利益掛鉤的原因,他們明明是中國人卻要處處替洋人著想。
「萬隆洋行,張壽山。」顧明衡把名帖收入袖中,「這個名字,你還知道什麼?」
「妾身知道的不多,」蘇皖道,「只知道他們不止找了我們風濤書寓,也找了福州路上其他的幾家書寓,現在想來,他們既然想要調教幼童,那肯定與綁架也脫不了干係。」
「好了,我知道了。」顧明衡站起身,「我會去此人那裡看看。」
「顧大人,你直接去他家裡抓人,怕是找不到證據吧。」蘇皖道,「今晚張壽山會在麒麟公館舉辦晚會,顧大人有時間不妨去看看。」
說完,她喚來下人,拿出一張請帖交給顧明衡。
「希望大人可以給死氣沉沉的上海灘帶來些變化。」蘇皖看著顧明衡的雙眼說道。
顧明衡沒有回應,只是走出了蘇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