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法租界，巨籟達路，麒麟公館前500米處。
顧明衡和文沐雨從黃包車上下來。
張壽山在麒麟公館舉辦的晚宴名義上是為了向上海各界人士募集捐款的「慈善晚宴」。
被邀請的社會名流一般都會帶女伴出席，於是顧明衡就叫上了沒事做的文沐雨。
此時，文沐雨換上了一身天藍色的禮裝長裙，腳上穿著紅色的皮鞋，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面嵌著的碎鑽石光芒刺眼。
顧明衡看到她晚上竟然花費如此多的心思，盛裝出席，也有不由得有些出神。
恍惚間，他的目光不由得觸及到絲綢下線條柔軟如春天山脊線般的胸脯。
「顧明衡！你在看什麼呢？」文沐雨掐了掐他的胳膊。
「哦哦，對不起，」顧明衡打了個含糊，「我在想今天晚上怎麼抓人呢。」
顧明衡來之前已經提前支會了徐紹武和杜東升，讓他們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如果十點以後，自己沒有出來，就直接包圍公館。
在這之前，顧明衡讓他們現在巡捕房等著，不要靠近麒麟公館，以免打草驚蛇。
不遠的街上傳來一陣「嘟嘟嘟」的聲音，一輛黑色小汽車在麒麟公館的鐵門口停了下來。
一個身穿墨綠色西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顧明衡認出了他，此人竟是時任上海道台、上海華界最高軍政民政長官的四品大員瑞澄！
這個人怎麼來了？難道他和拐賣幼童有關？
顧明衡怕他認出自己，拉著文沐雨背著路口，壓低面龐。
「這是誰啊？」文沐雨也感覺到不對勁，壓低聲音問道。
「瑞澄。」
「就是那個膽小貪財的騎牆派？」文沐雨切了一聲。
確實，瑞澄是顧明衡的頂頭上司，他自然是沒少聽說過此人的傳聞，瑞澄是滿洲鑲紅旗人士，也是慈禧太后寵臣榮祿的女婿，典型的皇親國戚出身。
在政治上，他左右逢源，既不屬於張之洞的湖廣系，也不是袁世凱的北洋系，也算不得慶親王奕劻為首的滿洲親貴派。
「等瑞澄先進去，我們再進。」顧明衡說道。
不遠處麒麟公館的鐵門緩緩打開，十幾個人身穿正裝的人從裡面走出來迎接瑞澄。
顧明衡摸了摸腰間的配槍，把它取了出來，放在一處花卉里。
這麼大的陣仗，像自己這樣拿著請柬進來的人，多半是要搜身的，這把槍肯定是帶不進去了。
一刻鐘後，顧明衡領著文沐雨，兩人走到鐵門前。兩個穿著灰色西裝的門衛伸出手臂，攔下了他們。
「您好，請出示請柬。」門衛說道。
顧明衡從懷中取出蘇皖給他的請柬遞了過去。
門衛低頭查看後，退至一旁，「打擾了，請您入內。」
兩人走到麒麟公館前，一旁帶著白手套侍者為他們打開大門。
會館內是典雅的歐式風格，四壁用維多利亞風格的花紋牆紙裝飾，窗戶包裹著實木，會館四周放著的真皮沙發上刺繡著金線，沒有一處細節不精緻。
顧明衡一時間出神，麒麟公館富麗堂皇的裝修風格，讓他以為自己穿越回了2026年，正在某家高檔酒店準備用餐。
會館內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正在觥籌交錯的應酬著。
顧明衡認出了不少官場上的熟面孔，既有上海生意場上有名的大亨，也包括上海商會的幾個會董。
有人認出了顧明衡。
吳墨雲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端著酒杯走到他的面前。
「顧檢察官，你怎麼來了？」吳墨雲問道。
「受人之邀，來蹭頓飯。」顧明衡問侍者要了一杯香檳，神色淡然，「吳檢察官怎麼也在？」
「張總辦邀請的慈善晚宴，我自然也是要來捧捧場。」吳墨雲看向一旁的文沐雨，「這位是？」
「文沐雨，《申報》的記者。」文沐雨禮貌的回著笑。
「原來顧兄還有這番紅顏知己啊。」吳墨雲話裡帶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顧兄的幾篇報導都是你寫的吧？可是讓顧檢察官大出風頭。」
文沐雨聽出了吳墨雲話里的酸意，正在琢磨眼前的人是不是顧明衡官場上的仇人，她突然意識到：
正是顧明衡第一次被誤認為是殺人兇手時的檢察官！
「哪有吳檢察官明察秋毫，從不辦錯案？」文沐浴出言回懟過去。
吳墨雲自討沒趣，也就離開去其他地方繼續社交了。
顧明衡環顧四周，宴會廳足有三四十人，華洋各半。
洋人里有幾張他認識的面孔：怡和洋行的大班、租界工部局的一個委員，還有一個他一時想不起名字但在哪見過的領事館隨員。
華人這邊除了吳墨雲，還有兩三個商會的會董，以及角落裡正在和翻譯低聲說話的瑞澄。
瑞澄已經換上了一副滿面春風的神情，和身旁的人寒暄著，一點也看不出「朝廷大員」的架子。
「這個張壽山怎麼還沒有出面？」文沐雨在一旁低聲問道。
話音剛落，宴會廳盡頭的紅色小高台上，幕布緩緩拉開，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
顧明衡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幕布拉開後，出現的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肥胖男子，穿一件面料極好的黑色西裝，不過由於他肥碩的身形，西裝都要被撐破了一樣。領口別著一個金質袖口。
「歡迎各位來賓，我想先請上海道台，瑞澄大人為我們發言。」張壽山說完後，帶頭鼓起了掌。
台下的掌聲也接連響起，瑞澄從角落走了出來，步伐穩健，臉上帶著官場上常見的笑容。
他走上紅色高台，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諸位，今日張總辦廣邀各界人士，慷慨解囊，共襄善舉，實乃上海之幸，本官代上海華洋各方，向張總辦致謝。」
說罷，他舉起手中的舉杯，向台下微微頷首，掌聲又再次響起。
瑞澄說了大約一刻鐘的車軲轆話後，總算表示可以開始宴會了。
「這個人說話四平八穩，卻一點有用的話也沒有，全是廢話。」文沐雨在一旁嘟囔了一句。
顧明衡端著手中的香檳，看著瑞澄，心裡思量了起來。
雖然在清末官商勾結並不罕見，但大多都是私下進行。
堂堂上海道台參加所謂的「慈善晚宴」，為一個買辦商人站台，本身就是一個政治信號，能夠說明不少問題。
不管怎麼看，這次的宴會都不像是場普通的「慈善晚宴」。
張壽山在瑞澄說完後，重新站回台中央。
「諸位賞臉光臨，壽山不勝感激。今晚的慈善晚宴，所籌善款全部捲入上海育嬰堂，用於救助無家可歸的孩子，以彰顯我大清天子的仁德遍天下。」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悲憫的神情：
「世人都只我上海繁華，然繁華之下，仍有無數孩童食不果腹、無處安身。」
「壽山雖是一商人，亦深感憂慮。今日借各位之力，略盡善心，望各位慷慨解囊。」
說道「孩童」二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微沉，語調里似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悲傷。
顧明衡的手指緊緊地扣在香檳杯上。
育嬰堂，救助孩童。
這個人，用拐來的孩子賺錢，轉手拿這筆錢辦慈善晚宴，邀請瑞澄站台，再用道台的臉面換來更大的生意。
環環相扣，當真是生意上的人才。
「顧明衡，」文沐雨湊到他的耳邊，聲音極低，「你的表情太難看了，會被人發現的。」
顧明衡這才收起想法，舉杯，禮貌的鼓了兩下掌。
張壽山的目光在那一刻恰好掃過來，兩人的視線在人群里短暫地對上了。
張壽山朝他微微一笑，舉杯。
顧明衡也舉杯，回以一個同樣得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