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正式開席,賓客依次落座。
顧明衡被安排在一個靠近高台的圓桌。
桌上還有兩個英國商人、一個日本商人和一個上海的商會董事。
文沐雨拿起香檳杯抿了一口,「這玩意這麼難喝,怎麼宴會都要上這種東西?」
「這是法國人發明的,其實我也不覺得好喝,不過大多數人都是迎合潮流,喝個氛圍罷了。」顧明衡也跟著喝了一口說道。
他掃了一眼四周,英國商人和日本商人正在聊些什麼,兩人都端著香檳,顯得神情十分放鬆愉悅。
「不過你看這滿屋子的人,有幾個真的在喝香檳?」他輕聲道,「喝的不過都是一個姿態。洋人覺得體面,華人覺得時髦,大家你來我往,心照不宣罷了。」
文沐雨點點頭,她很討厭這樣的氛圍。
一旁一個身材矮小的侍者拿著香檳的酒瓶畏畏縮縮地上前,準備給他們加滿酒杯。
顧明衡用餘光看到侍者,感覺有點眼熟。
「曾……懷遠?」顧明衡試探地問道。
身材矮小的侍者渾身一顫,愣在原地半晌,「顧……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你怎麼在這裡吧?」顧明衡盯著他。
「我……」曾懷遠沒有答上個所以來然,「顧大人,您快走吧,這裡一會會有危險。」
「危險?」
「顧大人,您是個好人,快點走吧。」曾懷遠低聲說完後,扭過頭就跑走了。
文沐雨沒有聽清兩個人的對話,看到侍者突然跑開有些納悶。
「剛才那個矮矮的人是誰?」文沐雨問道。
顧明衡這才想起來,文沐雨沒有見過曾懷遠,也就更談不上認出這個小子了。
「一個可憐的孩子。」顧明衡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剛才和你說了什麼?」文沐雨問道。
「他告訴我,一會這裡會有危險。」顧明衡答道。
「他為什麼知道?有什麼危險?」文沐雨追問道。
顧明衡沒有說話,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不過事情已經到此了,他也不可能現在因為孩子的一句話就掉頭離開宴會。
與此同時,張壽山正坐在主桌的主陪的位置上,他右手邊是上海道台瑞澄,左手邊是一個有八字鬍的日本人,同桌的還有吳墨雲和其他上海租界官員。
「道台大人,這位是北一輝先生,東亞同文會的同仁,此番專程從東京來滬,代表三井物產就湖北大冶鐵礦一事,與各方洽商。」張壽山介紹道。
瑞澄舉起酒杯,「北輝先生,此番招待如有不周,請多擔待。」
北一輝沒有理會瑞澄,假裝喝著自己的酒,旁若無人的從桌上夾菜。
瑞澄有些尷尬,也不再多搭腔。
過了一刻鐘,北一輝似乎酒足飯飽後,才用中文緩緩開口:
「這位清政府的官員,你知道我的同仁柏原文太郎是怎麼死的嗎?」
「這……」瑞澄作為清廷的四品官員,此時被如此質問,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勉強答道,「之前會審公廨已有裁斷,是英國女人埃莉諾殺了……」
「中國的官員,你應該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想問,柏原文太郎因何而死?」北一輝打斷道,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瑞澄,目光如刀。
雙方劍拔弩張的對話,讓桌上的氣氛就僵在了這裡。
很長時間,這個桌上都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張壽山放下餐叉,起身離席,往廳前高台的方向走去。
高台的紅色幕布緩緩拉開到一半,張壽山站在台前,環顧台下,微笑開口道:
「諸位上海名流,今晚的慈善晚宴,承蒙各位撥冗光臨,壽山作為一介區區商人當真是感激不盡。」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個悲憫而誠懇的表情,「上海繁華,舉世矚目,然繁華之下,仍有無數孤苦無依的孩童,食不果腹,無處安身。壽山雖是一介商人,然每念及此,夙夜難安。」
「這個肥頭大耳的商人怎麼又來起一次高調?」文沐雨在台下低聲說道。
「噓,別急。」顧明衡示意文沐雨不要說話,「我覺得後面會有變數。」
張壽山向小高台的另一次揮了揮手。
「今晚鄙人特地從江南各處收留了十二名孤兒,為各位表演一段崑曲,聊表心意。還望各位慷慨解囊,為這些還在,祝他們尋覓一處安身之所。」張壽山說道。
台下掌聲響起,剛開始稀稀落落的,隨即熱烈起來。
幾個商人相視而笑,紛紛點頭,神情感動,舉杯致意。
「捐款好啊,款得捐啊。」
「是啊,我們賺那麼多錢不就為了回饋社會嗎?」
顧明衡桌上的英國商人也和中國商人聊了起來,「我們大英帝國也有收養孤兒的傳統。」
幕布完全拉開,十二個孩子有男有女,魚貫而出,排成兩列站在高台上。
最大看起來不超過十二歲,最小的可能只有十歲的樣子,統一穿著青色戲服,領口和袖口紋著精緻的白色雲紋。
他們像失了魂一樣的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抬眼看著台下。
絲竹聲從側幕里傳了過來,是一段《牡丹亭》的曲子,咿咿呀呀地響了起來。
孩子們順著曲聲開始跳起了舞,動作和步伐都顯得十分優雅,顯然是經過長期的訓練。
台下的賓客們紛紛放下酒杯,側過身看著台上。有人低聲點評,有人拍手叫好,還有人掏出摺扇,輕輕打著節拍。
顧明衡坐在桌前,端著香檳,看著台上跳舞的孩子。
最前排左邊第二個,是個男孩,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比旁邊的孩子高出了半個頭,他的動作很標準。
不過顧明衡注意到,這個男孩的眼眶是紅的,好像剛剛大哭了一場。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用全部的力氣,不讓自己哭出來。
「顧明衡,」文沐雨拉了拉顧明衡的衣袖,也察覺到氛圍有些不對勁,這些上海的「名流」看似文雅,眼神里卻透露出野獸般的渴望,「這真的是場慈善晚會嗎?」
台下的觀眾好像都習以為常了,正享受著宴會的美食和舞蹈助興。
顧明衡把香檳放在桌上,捏緊了拳頭。他想起了在風濤書寓里蜷縮在角落的孩子,想起了在周硯秋課堂里的稚嫩面容,甚至想起了曾懷遠鷹隼一般想要復仇的眼睛。
台下的氛圍到了高潮,有賓客已經忘記了禮儀,不知誰吹了一聲口哨,接下來更多的賓客都紛紛拍手叫好。
「那你覺得這是場普通的慈善晚會嗎?」顧明衡反問道。
文沐雨聽懂了顧明衡的話,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