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唱著的《牡丹亭》已經快要到了結尾。
女孩們正優雅地甩著雲袖,翩翩起舞。
最引人注目的是飾演杜麗娘的小男孩,他像是掛著兩行淚痕的面容更是惹人憐惜,口中唱著的樂曲像是夢醒後的呢喃:
「似這般花花草草有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曲畢,賓主盡歡,觥籌交錯。
穿著墨綠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的侍者緩緩推著放著蛋糕的小車子,來到舞台前方。
就在這時,曾懷遠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沖了過來,拉著顧明衡往門口的方向跑。
「沒時間解釋了,快跑。」曾懷遠說道。
顧明衡沒有猶豫,選擇了信任曾懷遠。
這個孩子雖然他接觸不是很久,但他相信曾懷遠不會害自己。
於是顧明衡拉著文沐雨的手一起往門口跑。
三秒鐘後,就在侍者抬手打開蛋糕上面金屬蓋的時候,異變陡生!
「嘶嘶嘶……」靠得近的人最先聽到聲音,那是炸彈引線的聲音。
反應快的人回頭看了眼侍者所在的方向。
原本應該放著蛋糕的餐盤上,現在竟然放著一個黑色陶罐。
「那是革命黨的土炸彈!」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上一秒還在享受宴會上的人群聽到,立馬陷入慌亂。
有人轉身想跑,有人趴在桌下,還有人呆呆地愣在原地。
但是不管想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
「嘭!」炸彈引爆了。
不是想像中的一聲巨響,而是一記聲音不大的悶響。
土炸彈炸裂後的陶瓷碎片帶著熱浪向四周飛濺而去。
顧明衡被爆炸產生的氣浪從後面推了一把,腳上踉蹌了一下。
耳朵里傳來巨大的耳鳴聲,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片刻之後,他才回過神來,看了眼旁邊的文沐雨和曾懷遠。
還好,這種土炸彈的威力有限,一般有效殺傷範圍只有3-5米,兩人看上去都沒有什麼大礙。
他轉過身,抬起頭。
宴會廳里瀰漫著一層白色的濃煙,硫磺的氣味嗆進喉嚨。
蠟燭大半都已經熄滅了,原本燈火通明的宴會廳現在顯得有些昏暗。
爆炸的中心是高台前方。
原先的餐車已經被炸了個粉碎,碎木料和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最近的兩張圓桌被掀翻,桌上的瓷器、酒杯、餐具全部砸在了地上。
穿著墨綠色西服的侍者離得最近,自然是不能倖免,他的臉上插著一個碎瓷片,整個人仰躺在地上,依然沒了呼吸。
離得稍遠的是舞台上的孩子們,他們注意力都在台前,第一時間看到了餐車上的土炸彈,都背過身去,蹲在地上。
有幾個孩子背上插著陶瓷片,深紅的血色在青色的戲服上暈開。
至於賓客們,主桌離得最近,瑞澄被一個穿白襯衫的大清官員護在身下。
這個大清官員的後背被炸成了焦黑色,壓在瑞澄的身上,一動不動。
張壽山體型龐大,動作遲緩,在準備上台的時候正面面向爆炸,臉上插著多片陶瓷碎片,看上去也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北一輝不知道去了哪裡。
還有賓客坐在地上,捂著臉,還沒從爆炸的餘波中緩過來。
曾懷遠也轉過頭,他的臉上被爆炸的氣浪劃開一條淺淺的口子,血沿著臉頰流了下來,他伸出手抹了一把,就要往賓客的方向走去。
「你準備幹什麼?」顧明衡拉住曾懷遠。
「復仇。」曾懷遠抓起一個碎陶片,看向吳墨雲的方向。
此時吳墨雲正抱著頭,蹲在主桌的桌下。
「我給你創造機會。」顧明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曾懷遠明顯愣了一下,身體顫抖,「你怎麼給我創造機會?」
顧明衡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然後徑直走向宴會廳的中央。
他先是拿起一個香檳瓶,用拇指摁在瓶口,然後猛地釋放,香檳的爆壓發出一聲「砰」的脆響。
類似的聲音太多太雜,大多數賓客都沒有在意。
他又抓起一個燭台,砸在餐桌上,巨大的聲響蓋過了現場的哭鬧和慌亂聲,他高聲說道:
「我是會審公廨的檢察官顧明衡,受傷的留在原地,沒有受傷的靠牆站,不得擅自離開會場。」
「這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擅自離場的,以逃犯論處。」
瑞澄反應最快,他用力踢開倒在自己身上的那名大清官員,用手捂著流血的額頭,走了過來,說道:
「原來是顧檢察官也在這,本官全權命你搜查現場、保護賓客、查明真相!」
他拍了拍顧明衡的肩膀,儼然一副「好上司看好能幹下屬」的表情。
看到顧明衡的表現,同樣為檢察官的吳墨雲臉上掛不住了。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顧明衡的身旁,也照葫蘆畫瓢地說道:
「我是檢察官吳墨雲,我也將負責現場各位賓客的安全。」
「吳檢察官,能否請你去外面的巡捕房多叫些人手。」顧明衡道。
宴會廳的爆炸雖然看似聲勢浩大,但造成的傷亡其實有限,受限於土炸彈的爆炸威力,離得遠的人都不一定能發現現場發生了爆炸。
「好。」吳墨雲知道瑞澄已經說過「由顧明衡全權負責現場」,此時他也只能服從顧明衡的指揮。
原本站在門外的侍者和負責在會場外圍巡邏的巡警,由於離得近,第一時間聽到了爆炸的聲響,都進了會場。
吳墨雲獨自走在宴會廳通往麒麟公館鐵柵門的路上,喃喃自語:
「哼,竟然搶了本官的功勞。」
「這個顧明衡,早晚要被趙大人整死。」
一把槍頂在了他的腰上。
曾懷遠聽了顧明衡的提議,提前去花壇取了他的配槍,埋伏在吳墨雲的必經之路上。
「你是誰?想幹什麼?」吳墨雲舉起雙手問道。
噗——!一聲槍響。
少年沒有回答,回應吳墨雲的只有一聲沉悶的槍響。
吳墨雲倒下了,死得就像一條野狗一樣,他瞪大了雙眼,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曾懷遠大仇得報,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激動,有的只是空虛和釋然。
到最後,吳墨雲都不知道是誰殺了他。
他仇家太多,就算自己說了,他也未必記得。
只有報了仇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曾懷遠搖了搖頭,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下來。
他把槍口上的厚毛巾揣進口袋裡。
他按顧明衡所說,找了一條厚毛巾頂在槍口上再開槍,這樣可以將槍聲降低四到五成。
宴會廳里的人本就處在嘈雜環境,基本上就聽不到槍聲了。
他沒有逃跑,而是把槍別在腰間,往宴會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