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有細緻統計,但岳托估算著已經死傷四五百,甚至更多,不禁心裡發痛。
對於明軍的新戰法,岳托心裡沒底。
到現在為止,明軍戰陣還沒有混亂,甚至是崩潰的跡象。
雖然在傷亡比上,韃虜占據了上風。
但明軍也發了狠,軍官上陣,層層督戰,仍然在前仆後繼地向上沖。
而且,今天的明軍在打法上與以往不同。
以前的明軍銃炮在前,且銃手炮手往往在遠距離便胡亂發射。
趁著重新裝填的空當,猛衝上前,便能輕易將其擊潰兵。
潰兵亂沖亂撞,後面的長槍刀盾兵也不能獨善其身,連鎖反應便能導致全面的潰敗。
正因為明軍改變戰陣,改變打法,倚仗著兵力優勢,才頂住了韃虜的猛攻。
岳托回頭看了一眼遵化城,心中無奈,下達了收兵撤退的命令。
就算把手中的軍隊全部投入,可能是慘勝,也可能是慘敗,沒有獲勝的把握。
若是逞一時血氣之勇,損失更多的兵力,萬一遵化城有失,那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畢竟,明軍不會只有一次反攻遵化。此次是三屯營的明軍,下次可能是薊州的明軍。」
岳托深知自己責任重大,守住遵化是重中之重,打敗或消滅多少敵人,倒在其次。
號角聲嗚嗚響起,韃虜步兵開始撤退,騎兵卻發動起來,沖前射箭,掩護步兵,遏止明軍的追擊。
號炮連聲,明軍也不甘示弱,以木車為先,向前推進,迎戰韃虜。
槍炮聲、吶喊聲再次響起,箭矢和鉛彈在空中掠過,戰鬥看起來卻是愈發地激烈。
沒來得及發射的木炮,此時調整方向,再次開火。
就算不能有效殺傷敵人,也如同戰鼓,給明軍的反擊增加幾分威勢,對韃虜造成幾分威懾。
明軍的騎兵也發動起來,從兩翼前出,對韃虜形成包夾的姿態。
「殺!」王吉的長槍捅進韃虜的後背,呼呼喘著氣,費力地抽回槍,看著韃虜頹然地倒在血泊之中。
「殺,殺呀!」一個個袍澤戰友從他身旁衝過,奮力追殺著撤退,或者說是敗退的敵人。
王吉呵呵笑了兩聲,才發現嗓子嘶啞得厲害,幹得要冒火。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屁股下面是屍體,還是血染的土地,只覺得膀臂酸痛,腿腳發軟。
突刺了多少次,殺死了幾個韃虜,身旁的戰友換了幾批,他已經記不清。
現在,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勝利」了。
韃虜在敗退,很狼狽,連頭都不敢回。
咧著嘴笑,王吉看著袍澤們吶喊著,追殺著,心中只剩下激動和振奮。
既是軍人,再怎麼因為糧餉欠缺而抱怨,既然上陣拼殺,自然不希望失敗,更不希望潰敗後被敵人砍瓜切菜般地追殺。
殺敵,倖存,這兩件大事,又怎能不讓王吉興奮。
明軍乘勝推進,步騎齊動,準備把更多的韃虜卷進混戰。
「亂拳打死老師傅,用於戰陣廝殺,倒也適用。」趙四全騎在馬上,隨著五百騎兵向韃虜左翼逼近。
兩翼各出動五百騎兵,對韃虜作出兩面威逼之勢。
如果韃虜騎兵發動,留下的五百明軍騎兵或側擊,或擊尾。
步兵戰陣亦能加入戰團,在混戰中,韃虜騎兵亦難發揮。
而且,右翼還有一千明軍騎兵,亦將全部發動,與韃虜展開激戰。
明軍也沒有窮追猛攻,推進到距城裡許外停下,目送著韃虜撤退入城。
前面繼續嚴陣以待,後面在打掃戰場,收治傷員、搬抬遺體、收割首級。
另一部分軍隊則抽調出來,繼續建營立柵。
「這就是戰爭,屍山血海,殘酷血腥。無數人的生命,就在瞬息間消逝。」
趙四全環顧著戰場,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儘管這是來之不易的勝利,是精心準備,全力施為,並付出了數倍人命的代價。
「有名的,無名的,家中或有妻兒父母,或有牽掛惦念。如今,一腔熱血都灑在了御外敵、保家國的戰場上。」
趙四全有些黯然地撥馬回營,目光向西面停留了半晌。
那裡是京城,有富麗堂皇的紫禁城,有華麗美觀的府邸宅院,有高高在上的皇帝、權貴和高官。
「在他們眼中,這些為國捐軀的烈士,死傷多少也只是紙上的數字。最低層的草芥螻蟻,不值得他們關心在意吧?」
趙四全垂下眼帘,既感慨又痛惜,更有忿懣在心中湧起。
若真是有恤民愛民之心,陝北大災荒豈能出現人吃人的慘劇,農民大起義又如何能此起彼伏?
「不過是為了吃口飽飯,但凡能吃上稀粥,誰又會提著腦袋造反拼命呢?」
趙四全再次抬起眼帘時,眸中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閃過幾道寒光。
要消滅,或掃除的,不只是韃虜。
還有那些貪婪無恥的文官,腐朽殘苛的制度,無能又昏庸冷血的皇帝。
趙四全神情突然平靜下來,甚至還露出淡淡的微笑,向著迎上來的趙率教和劉興祚拱手施禮。
趙率教已經見慣了戰場的血腥殘酷,並不像趙四全那般想得多,心思重。
他語氣帶著勝利的激動和振奮,「韃虜被擊敗,只能龜縮城內。柵欄加木車,可為簡單營寨。我軍休息一夜,明天便可攻城。」
劉興祚拱手還禮,看向趙四全的目光中,帶著讚賞和欽佩。
儘管趙四全沒有進行直接指揮,但在武器打造和使用,以及戰術打法上的建議和提前的訓練編制,對於勝利卻是居功至偉。
沒有木炮,沒有投石機,沒有改裝的地雷,沒有多排大縱深的長矛兵防禦。
勝利可能很艱難,落敗也大有可能。
趙率教和劉興祚都深知,與韃虜的作戰,從來不是兵力多寡決定的勝敗。
所以,初戰獲勝,軍心士氣穩定下來,便為攻城打下了好的基礎。
趙四全對於攻城,卻有自己的想法和計劃。
「趙帥,劉將軍。」趙四全伸手指了指正在建起的營寨,沉聲說道:「趙某有些攻城的建議,咱們回營細談。」
趙率教和劉興祚對視一眼,笑著應承,三人並騎,隨意地說著話,向營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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