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北顧
金法筵還有些疑惑，說道：「我雖然對北境之地不甚了解，但也知道那裡渺無人煙，更不要說老爺摺子里提到的北海了。」
「北海確實很遠，」陸守正解釋道，「那裡本來是蒙古布里亞特、鄂溫克等部遊牧之地，但如今西北來的一夥外人卻強行占了去。」
金法筵冰雪聰明，馬上明白了：「老爺要收復那片領土？但你是個————是個漢人，又是文臣————」
「我做了這麼多鋪墊，就是為了今日，現在有了這封奏疏，更能讓皇上在此事上重用我。我想，等收台一事終了，就會派我去往東北。」
他的把握還是很大的，因為陸守正能夠保證，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毛子。
再說了，他還獲得了俄語的能力。
另外，他這幾年在軍事上屢屢建策成功，也讓他在康師傅以及朝臣心中的地位穩步上升。
金法筵卻擔憂道：「但那裡可是苦寒之地。」
陸守正道：「苦寒之地也有很多人居住，不能放任夷人肆虐。」
金法筵望著陸守正堅定的眼神，不再多言，只是說了一句：「我陪老爺一起去！」
陸守正笑了笑：「不用，那裡條件太艱苦，而且你還要照顧謙兒和行兒。」
「他們有的是人照顧，家裡還有錢姐姐，」金法筵忍著眼淚道，「而且————而且我已經二十年沒見到大哥了！」
陸守正嘆了口氣，道：「也好！」
金聖歎的案子確實沒法平反，主要是定成了謀逆，這可真是太難了。
只能想辦法讓金雍立功，然後給自己贖罪了。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看到陸守正奏摺的康熙再次大為震動。
主要這老哥有很強的領土欲，整個清廷的版圖基本上就是康師傅所奠定。
他緩步走到了牆上那幅《坤輿全圖》前。
這幅地圖是康熙十三年時傳教士南懷仁所呈，由八個條幅拼接而成，高五尺，寬約一丈，幾乎占了西暖閣的整面西牆。
這幅圖以東西兩半球的形式畫出了五大洲、四大洋。
康熙的目光落到亞洲北部那片廣袤的空白之上，那裡標註著俄羅斯國和西伯利亞，可再往東、往南便是一片模糊。
這幅圖在目前還是比較先進的，對於開拓眼界來說，很有意義。
只不過這幅圖也沒辦法告訴康熙黑龍江以北到底是什麼情況。
畢竟南懷仁自己也不太了解西伯利亞。
康師傅盯著那片空白看了一會兒，又看向手裡的摺子，眼神越發熱切起來。
陸守正上的摺子並不多，很少像曹璽那樣連江南的米價都要事無巨細地向康師傅稟報O
但他上的每一封奏摺又極其有分量。
「真是國之棟樑啊！」康師傅又一次感慨道。
他轉身叫來太監梁九功：「去，把索額圖、明珠、李光地、伊桑阿叫來，再把南書房的高士奇也叫來。」
來到西暖閣後，幾人先輪番看了陸守正的摺子。
康熙問道：「你們有什麼看法？」
明珠第一個說道：「皇上，陸守正這封摺子，臣以為是近年來外臣所上奏疏中，極見功力的一道。羅剎國東侵之事，朝中知道的人不算多。陸守正在浙江任上，竟能把羅剎的來龍去脈查得這麼清楚，可見其用心之深。」
李光地續道：「更難得是他提出的幾項建議均頗為可行。」
康熙道：「伊桑阿，你也見過陸守正吧？」
伊桑阿趕忙道：「回皇上，正是。當初陸守正督造戰船，立了大功。剛才臣還在想，他再提在東北建造戰船一事，顯然胸有成竹。」
高士奇說：「前段時間，福建總督姚啟聖和水師提督施琅都上過摺子，說陸守正督造的一批海船質量極佳，隨後督造的一批紅衣大炮也均屬上乘。」
康熙道：「是個人才。」
高士奇又說：「臣還聽聞，陸守正一直鑽研羅剎國之地理風貌，甚至學了羅剎語，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他還會說羅剎語？」康熙訝道。
「臣也是聽說，」高士奇道，「但如今看這封奏摺，能把羅剎國講得如此透徹，甚至還能畫出輿圖，舉國無第二人。」
康熙點了點頭：「朕也如是想。」
他又對索額圖道：「索卿，你與羅剎國接觸過，你來說說。」
索額圖道：「皇上，陸守正在摺子里說，柏海兒湖（貝加爾湖）在唐朝叫北海」
元朝的時候是嶺北行省管轄，這話說得沒有錯。
「康熙十五年時，羅剎國尼果賴使團來京，臣曾與之交涉過，那時候臣就發現，俄國人對黑龍江以北的地形、水道、部族，似平比我們清楚得多。他們手裡有情報，也有從當地部族征來的嚮導。可我們這邊，除了寧古塔的駐防官兵知道一些零星情況，朝中幾乎是一片空白。」
索額圖提到的康熙十五年這次俄國使團來京，還挺有意思的。
大家應該都知道乾隆年間，馬嘎爾尼訪華，然後不願意下跪。
其實早在康熙十五年俄國尼果賴使團訪華時，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清廷要求尼果賴行三跪九叩大禮見康熙。
但尼果賴堅決抗拒，認為跪拜等於承認俄國是清朝藩屬，有損沙皇威嚴，只肯鞠躬。
雙方僵持了很久。
最後折中，尼果賴在御座前單膝下跪，不叩頭，才得以覲見康熙帝。
至於那次沙俄使團來華的原因，是源於十七世紀中葉以來，沙俄哥薩克持續侵入黑龍江流域，劫掠達斡爾、索倫部落。清廷曾多次致書沙皇，要求停止侵擾，並交還逃到俄國
的索倫酋長根特木兒。
然後沙皇阿列克謝一世才派出了外交使團。
話說這年頭從莫斯科跑到京城那是相當有難度的，這個使團走了一年才到。
但這時候派出使團的一方往往才是能得到更多好處的，因為可以藉機探查對方的國情。
而談判的成果，那就真是幾乎沒得談，甚至有些搞笑。
清朝一方的要求還算合理：要求羅剎國立刻停止在黑龍江以北的劫掠，交出逃到羅剎國的索倫酋長根特木兒，並不再收納中方的邊民。
談成這幾條，才能繼續談通商。
俄國方面的條件就比較逗了：要求清朝向沙皇稱臣，遣使入俄朝貢；開放全境通商，俄商自由往來；允許俄人在中國各地建教堂。
所以根本就沒得談嘛！
康熙十五年八月的時候，尼果賴離京回國。
雖然沒談成，但他收集了很多東北的地理軍政情報，還寫了一本遊記，為後來沙俄繼續東侵提供了材料。
交涉失敗後，沙俄自然沒有收斂，繼續在黑龍江上游築堡、擄掠。
索額圖道：「陸守正的這封摺子，等於給朝廷填上了一塊關於羅剎國的空白。他畫的那幅輿圖，雖然很簡略，但臣以為應該譽抄存檔，送至理藩院和兵部。將來若要與羅剎國人談判，這幅圖就是我們的底帳。」
康熙道：「索卿說得有理！朕就先派人前往黑龍江偵察偵察羅剎人的動向。索卿，你可有人選？」
索額圖想了想道：「皇上，要偵察羅剎人的動向，一定要熟悉邊情，還要懂得臨機應變才可，臣以為，副都統郎坦可當此任。郎坦在寧古塔駐防多年，對黑龍江一帶較為熟悉。」
康熙認可了這個決定：「除了郎坦，還有誰？」
明珠立刻道：「臣舉薦副都統彭春，彭春隨安親王岳樂在江西打過仗，此人膽大心細，可與郎坦搭檔。」
康熙也點頭表示同意。
李光地道：「皇上，臣以為還應派幾個熟悉當地部族的人，羅剎人在黑龍江以北盤踞多年，對當地的達斡爾、索倫、鄂溫克各部屢屢欺壓。咱們的人去了，若能聯絡上這些部族，就能知道羅剎人到底有多少兵力、糧草從哪來、有沒有弱點可趁。」
康師傅同樣採納了，又補充了一句：「切記，郎坦和彭春此行，只偵察羅剎人的情況，不要滋生事端。如若遇到羅剎人的巡邏隊伍，能避就避。」
索額圖說：「那就讓他們對外聲稱是入山捕鹿，郎坦等人都扮成獵戶，只帶弓箭、腰刀和幾杆火銃隨身。黑龍江以北的鹿多，每年秋天都有人入山圍獵，羅剎人定然不會起疑。」
這次戰鬥規模不算小，準備時間也不會短。
而且與之前的內亂不同，這次是與一個危險的鄰國交涉，每一步都要考慮周詳。
前期肯定不能打草驚蛇。
康師傅道：「就按你說的辦。等大體摸清底細，然後閩浙事畢後，朕有意讓陸守正去處理與羅剎國的爭端，你們覺得如何？」
索額圖道：「臣以為可行，從陸守正所上的摺子看得出，他熟悉羅剎國情況，這幾年也體現出了不俗的戰略眼光。」
伊桑阿也站出來給陸守正說話：「東北需要督造戰船、火炮，還要築城，全是陸守正最為擅長的。」
「既然沒有異議，你們就先安排偵查之事吧，」康師傅頓了頓，又說，「李光地，你把康熙十五年尼果賴來京時候的舊檔找出來，送到我書房。」
李光地躬身領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