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從成化年間開始,就在襄陽城紮下了根,經商多年。
在這兒,也算有些根基。
傳到周茂德這一代,就他跟妹妹周婉兩人。人丁不算興旺,也就沒什麼爭家產的戲碼,一家人很和睦。
周婉出嫁之後沒多久,周老爺子就把所有家業傳給了兒子周茂德,自己在城東頭的一處大宅子裡安享晚年。
周家的核心產業,主要是山貨,其次是糧食和布匹。因為自家也有幾艘船,原本能走水運去江南和中原一帶,收穫頗豐。
但最近這些年,隨著世道越來越亂,生意也越來越不好做了……
周家的山貨行是「前店後宅」的模式,周茂德除了每旬去城東大宅陪兩天老爺子,其餘時間基本都在這兒……
「走走走,烈兒,咱舅甥倆回去好好聊聊天。你們幾個,看好店鋪啊。」
「是,東家!」
周茂德吩咐好掌柜跟夥計,就拉起吳烈的手,熱情地往家裡走。
……
到了宅子裡,一個容貌姣好的婦人也出來見吳烈。
「烈兒,這是你舅母。」
「見過舅母!」
吳烈恭敬行禮。
周茂德的妻子姓王,年輕時和周婉是閨蜜,兩人關係很好。周家和錢家也總有往來,索性後來就聯姻了。
周王氏問起周婉。
「你娘身體怎麼樣?好些年沒見著她,我時常想起年輕時候的事……」
說到這,她不由得用手絹抹了抹眼淚。
吳烈趕緊回答。
「舅母放心,我娘她身體好得很,舅母也要顧惜自己身體。等過兩年,我這邊情況理順了,襄陽和房陵之間的道路也更安全一些了,你們還可以經常見面。」
周王氏沒聽明白吳烈的「言外之意」,只當他在安慰自己。
周茂德也揉了揉眼角。
「你娘小時候,最喜歡跟著我。我算帳的時候,她也會經常在一旁搗亂,拿著毛筆把我做好的帳冊塗黑。經常氣得我七竅生煙,滿院子追她,追到之後也捨不得打,拿她毫無辦法。嫁人之後不煩我了,我又覺得不習慣……」
吳烈看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憂愁,他不喜歡,就趕緊岔開話題。
他看著舅舅圓滾滾的肚子,笑嘻嘻地問。
「舅舅,我娘小時候,您也這麼……富態嗎?那你能追得上我娘啊?」
周茂德一愣,哈哈笑了兩聲。
「那倒不是!我以前也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帥哥,不然你舅母能願意嫁給我嗎?只不過後來年紀大了,又貪嘴,就變成這樣了。」
然後他又正色道。
「烈兒,你這次回去可別跟你娘說我這麼胖。免得她下回寫信,又要專門花半張紙來罵我了。」
吳烈撓頭。
「舅舅莫慌,我也經常挨罵。」
舅甥倆都大笑起來,剛才憂愁的氣氛一掃而空。
周茂德看著吳烈,是越看越喜歡。
他招手讓家僕去拿了一包東西,塞給吳烈。
「初次見面,舅舅給你一百兩銀子當見面禮。你拿去買些喜歡的東西。」
臥槽!
吳烈當場驚呆了。
他剛才一進周家山貨店,看到周茂德因為六文錢和別人吵得臉紅脖子粗,氣得要發飆。結果給外甥的見面禮,直接就是一百兩!
「舅舅,這也太多了吧?」
「哎呀,給自家孩子,怎麼都不嫌多!趕緊收下啊。不然信不信,舅舅要發飆了。」
吳烈「害怕」他發飆,只能感謝之後收下。
這時候,家裡的廚子也做好了飯菜。一盤盤大魚大肉上桌,三人邊吃邊聊,談起了正事兒。
吳烈說吳家打算重啟商隊,自己這次就是帶商隊過來的,貨還在外面的客棧放著……
周茂德一邊聽他說,一邊微微點頭。
「二十三輛外人的車,一輛十五兩銀子的護送費,這就是三百四十五兩。嗯,你爹這買賣做得不錯!這基本算是純利啊。」
「舅舅,我剛才隨口報的那麼些數,您全記住了?」
「這還用特意記?」
周茂德表情疑惑的看著他。
吳烈:……
行,你牛批!
吃晚飯,周王氏告退,周茂德又叫來夥計,讓人幫吳烈安排貨物。
「把咱家的庫房都騰一騰,我外甥的貨先放進來,放在外面終究不如家裡安全。對了,倉錢你就不用算了……」
安排好之後,他拍著吳烈的手背。
「好外甥,你第一次來襄陽做生意,有人看你年輕又面生,說不好就想占你的便宜。誰要是敢坑你,回來告訴舅舅。在襄陽的商賈圈子裡,舅舅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吳烈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好嘞!多謝舅舅。不過,若是真有人欺負我,我一般當場就處理了。」
周茂德也沒太在意,只覺得年輕人有些氣盛是好事兒。
兩人在廳堂里一邊喝茶,一邊聊天,其餘的事情自然有雙方的家僕和夥計去處理……
兩個時辰之後,吳家的貨物全都送入周家的貨倉里。
「走!舅舅幫你去看看貨。你家多年沒有行商,這裡面的很多門道,恐怕你爹都不一定能搞清楚了。」
「多謝舅舅。」
吳烈感嘆,有人帶著,真是方便很多啊!
他雖然是這方世界唯一的【超凡者】,殺人干架很專業,但做買賣確實兩眼一抹黑……
到了貨倉,周茂德隨手拿起一片黑木耳。舉起來對著亮處,看了看透光度,然後又放在手裡揉搓。
「嗯,不錯。這批房耳曬得夠干,耳肉也厚,揉起來爽脆的同時又柔韌感,也沒什麼泥沙。可以算是上等貨。」
說完,他又從另一袋裡面,隨手抓出一把木耳。這一次,只是隨便捏了兩下,周茂德就皺起了眉頭。
「這袋就不太行了。摸著就綿軟,掂量起來分量也不太對,恐怕沒曬乾,多了半成的水氣。現在看著好像正常,放在倉里過幾天就得生霉。」
吳傢伙計頓時有些緊張。
「周東家,這些都是同一個村子收來的。」
「所以這次回去,得讓吳家收穫的人,去那個村子裡敲打敲打。否則下次上等貨和下等貨混在一起買,還坑你們!」
「除此之外,白耳、紅耳、黑耳先按顏色全部分開。黑耳再按厚薄、乾濕分成上、中、下三等。最好的單獨裝箱,賣給襄陽城裡的大戶。剩下的大宗貨送去樊城碼頭,直接給那邊的船商吃下。」
吳烈聽著他的話,佩服得五體投地!
看看,這才是做生意的人!
剩下的藥材、皮毛、乾果和雜貨,周茂德也給出了非常專業的驗貨和售賣建議……
不到半個時辰,周茂德已經把吳家的這二十車貨,各自分成了七八種去處。
而且整個過程中,他只聽夥計說了一遍,就能準確地記得貨物的所有信息。
吳安也驚呆了!
他和幾個夥計翻開帳冊,把各類貨物的斤兩核算了一遍,分毫不差!
……
貨物的事情安排好了,接下來就是尋找買家了。這事兒不能急,得慢慢來。
周茂德笑道。
「對了烈兒,你如果有時間,可以去書院看看你表哥。」
「表哥?」
吳烈眼睛一亮。
來了來了!
【舅舅人這麼好,沒給我裝逼打臉的機會。那這個表哥,總該有點兒問題了吧?】
根據他上輩子看過的那些網文,像自己這種從偏僻地方過來大城裡攀親戚的,還是姑姑收養的孩子。壞蛋表哥一聽,肯定不給自己好臉色看,一通輸出,嘲諷度MAX拉滿!
【哪兒來的鄉巴佬,也配進我周家的門?趕緊滾蛋!不然我有一百種方法neng死你!】
肯定就是這個劇本沒跑了。然後,本少爺只需略微出手……
嘿嘿嘿!
周茂德不知道這倒霉外甥,居然在心裡編排自己的兒子,繼續說道。
「你表哥叫周訪,今年二十三了。他前些年考中了秀才,現在還在武侯書院讀書,想著再考個舉人回來。到時候,周家的生意也就更安穩一些。」
「嚯哦!表哥厲害啊!」
吳烈表情浮誇,雙手同時豎起大拇指——舅舅是個好人,情緒價值還是要給他拉滿的。
周茂德嘆了口氣,表情既欣慰又無奈。
「怎麼說呢,你表哥他這人,讀書確實還行,就是這性子……太悶了!你不主動開口,他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我帶他出去跟人打交道,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話沒說兩句,臉就先紅了。」
「上次有個夥計少領了工錢,他明明看出來了,居然不敢去跟帳房說。自己掏錢,悄悄給那夥計補上了。你說氣人不氣人?我想想就想發飆了!」
吳烈愣住了。
【啊這!不是……怎麼是這種尿性的表哥啊?】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啊喂!
這種性格,就不可能當被我打臉的反派啊!
周茂德越說越無奈。
「我也沒指望他能跟人勾心鬥角,可他連講個道理都不敢,以後怎麼辦?我平時一訓斥他,你舅母還不樂意。」
「唉……算了,烈兒你性子活潑,年紀相差也不大,剛好去陪他聊聊。他前兩天讓同學捎話回來,說要用功讀書,最近幾天不回家了。我真怕他讀書讀傻了!」
「好嘞!舅舅放心,我好好跟表哥聊聊。」
吳烈拍著胸膛。他問書院的清楚具體地址,便帶著吳安出了門。
……
武侯書院在襄陽城最西邊,靠近府學,離周家的鋪子有點距離。
周訪雖然中了秀才,已經在縣學裡掛了名,有了生員的身份。但想要在來年的鄉試考上舉人,文章還得繼續打磨。
周茂德對兒子捨得花錢,就送他來書院,跟著書院的先生讀書、講論文章。
吳烈到了書院門口,剛想進去,被旁邊看門的老頭兒給攔住了。
「找誰?這裡不讓隨便進。」
「周訪,我表哥。」
老頭兒上下打量他。
「這裡是讀聖賢書的地方,閒雜人等不得入內。你就在這裡等。待會兒有人出來,讓人幫你傳個話。」
吳烈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剛好有個抱著書的年輕人路過,但這老頭兒卻跟沒瞧見似的,低頭攏了攏袖子。根本沒有半點傳話的意思。
臥槽這尼瑪……哦!
懂了。
吳烈懶得跟他廢話,朝吳安伸手。接過一小串銅錢,往老頭兒手裡一塞。
「好了老登,你給小爺我指個路?」
老頭兒聽不懂啥是老登,但看到錢,頓時眉開眼笑,態度熱情。
「原來是周秀才的親戚啊!早說嘛。他住在後頭,你穿過講堂往右拐,最邊上那間就是。」
吳烈:……
他撇撇嘴,領著吳安走了進去。
書院後面的齋舍(相當於學生寢室)里,有幾扇門半掩著。屋裡床鋪並排擺放,桌上堆滿了書,看起來也很雜亂。還有幾個生員正在討論什麼,大聲爭辯。
周訪住的那間,是單獨的齋舍。
周家不怎麼缺錢,周茂德又怕兒子的性格跟人住不自在,就施展鈔能力,給他搞了這麼一間屋子。
吳烈抬手敲門。
砰砰砰!
「表哥,你在嗎?」
沒回應。
吳烈又敲了兩下,裡面好像有點兒動靜,好像有人在床上翻了個身。但依舊沒人來開門。
【我這大表哥,不會躲在被窩裡看什麼帶顏色的小書吧?】
吳烈歪嘴壞笑,伸手推門。
「表哥,我進來了喲!」
沉默就是同意,所以吳烈直接就強行進去了。
屋子裡很雜亂,還有一股怪味兒。牆角的床上躺著個人,背對著門。
吳烈走過去一看,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一個身材偏瘦的年輕書生,半張臉腫了起來,嘴角還結著血痂。聽見有人進來,他費力地撐起胳膊。但剛起身,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跌了回去。
「你,你們找誰?」
吳烈快步過去。
「你是周訪?」
書生點了點頭,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我是吳烈!我娘是周婉,我從房陵來的。舅舅讓我來看看你。」
「是姑母家的……烈弟?」
周訪掙扎著想坐起來。
「原來是你。我爹寫信的時候,經常提起你……實在抱歉,我身體不適,沒辦法起來迎你。」
周訪認出他之後,強行擠出一點笑容。
「姑母身體還好吧?去年入冬,我娘給她寄了兩匹厚布,也不知穿上了沒有。」
「穿上了,都好著呢。」
吳烈心裡不是滋味。
這表哥,自己疼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還有心思問這些。也過於純良了吧?和舅舅完全不同啊!
周訪點了點頭,喘著氣說。
「柜子里有包糖糕,烈弟你要是餓了,先吃點兒東西。就是放了兩天,可能有點兒硬。」
「哎,表哥你少說點話。」
吳烈把他扶起來,又扯過枕頭墊在他背後。
周訪的衣襟隨著動作鬆開了一些,露出來的肩頭,赫然有一大片淤青。
吳烈眉頭一皺,眼裡有火。
周訪趕緊拉好衣服,又往床里縮了縮。
「沒,沒什麼大礙……烈弟,你先坐。我給你倒茶。」
他蛄蛹了幾下,卻根本起不來,表情有些窘迫。
吳烈直接氣笑了。
「茶我自己會倒!你趕緊跟我說說,怎麼個情況!」
他轉頭吩咐吳安。
「去請個郎中過來,快點。」
這氣勢,可比周訪強多了。
「是,少爺!」
吳安立刻轉身出去。
周訪搖頭道。
「不必了,我已經用過藥,養幾天就好。別驚動我爹娘,他們會擔心的。」
吳烈盯著他,突然想起剛才舅舅說的。
「搞了半天,你說留在書院用功讀書,不回家,就是因為這個?」
周訪低下頭,不吭聲了。
吳烈搬來凳子,坐到床邊。
「表哥,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我……」
周訪張了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就輕輕挨了幾下。也不算嚴重,你千萬別去找他們。」
吳烈頓時紅溫了。
尼瑪你都被打得下不來床了,還叫挨了幾下?
他胸口的火氣,噌的一下就冒了出來!
來之前,自己還瞎琢磨,以為會遇到個看不起人的套路反派。
結果表哥是個老實人,居然遭遇了校園霸凌啊!
「他奶奶的!」
吳烈猛的站了起來,嚇得周訪渾身一顫。
「表哥,你別怕,我不是沖你。你告訴我,是哪個狗東西打的?看老子不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蹴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