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戰場上終於塵埃落定，羅德里克撥開瀰漫在跟前的灰塵，發現絕大多數倫巴第士兵就地投降，只有大約五分之一的人戰死。
這側面說明貝內文托軍隊的組織度還算不錯，可以稱得上精銳。
在羅德里克記憶里，中世紀軍隊在戰場上能夠承受的極限戰損率是百分之三十，一旦超過這個比例，後排士兵無法承受持續壓力和未知恐懼，就會發生難以抑制的潰逃。
歷史上，瓦蘭吉衛隊，條頓騎士團，瑞士僱傭兵，以及穆斯林統治者的羅斯衛隊都屬於這一類，他們普遍裝備精良，並且擁有死戰不退的勇氣。
不過對於一支普通部隊來言，能在傷亡接近兩成的情況下保持陣型不散，已經算是難得的素質了。徵召兵普遍沒有工資，上戰場對他們而言只是走個形式，自己連飯都吃不飽，憑什麼替領主賣命？
停留在原地觀望了一會兒，確認周圍不再有威脅，羅德里克命令手下傭兵分散打掃戰場，心裡思索著要不要主動上前與威廉打個招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很快打消了他內心的疑慮，只見遠遠戰場之外，有數十騎正在匆忙趕來，為首者被眾人緊緊簇擁在中央，氣度不凡，想來應該就是傳聞中的「鐵臂」威廉。
這時，茹爾丹突然出現在身旁，這個傢伙嘴裡正叼著一根草莖，看起來悠然自得，與往日在科西嘉的形象並沒有兩樣。
「茹爾丹似乎與這人認識。」馬背之上，目睹這一幕的威廉小聲嘀咕著，在即將抵達時翻身下馬，走上前與羅德里克大聲寒暄。
雖然不清楚這人為什麼要用烏鴉當做旗幟，但初次見面的那一刻，威廉便斷定羅德里克並非常人，不知為何，他總能從眼前的金髮青年身上感受到一股特殊的氣質，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我是威廉·歐特維爾！」他開門見山道。
「來自貝葉家族的羅德里克！」羅德里克說完，茹爾丹又在背後補充了一句，「他是熱那亞執政官的女婿，這次帶來了四百名傭兵。」
得知獵鷹傭兵團的具體實力後，威廉肅然起敬，不過隨即感到疑惑。
他忍不住發問道，「閣下，您的實力並不遜色於義大利半島上任何勢力，並且還擁有一位富可敵國的岳父，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您來到梅爾菲。」
聞言，羅德里克怔在原地許久，他當然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而來，已經提前知曉歷史走向，預備藉助歐特維爾家族的聲望征服南意。
幾分鐘過去，見對方遲遲無法做出回答，威廉居然也不再繼續追問，面色和藹的在前方引路。
身後，羅德里克仔細打量威廉的背影，發現他走路時右臂微微外張，步伐沉穩有力，遠望如同一頭巡視領地的雄獅，難怪會被人稱之為「鐵臂」。
路途中間，三人相互攀談，茹爾丹不經意間提及羅德里克的藍底烏鴉旗，讓他感到大為惱火。
此刻，他無比後悔當初在熱那亞決定，早知道就應該請一名技藝精湛的裁縫，不該貪圖便宜省那幾百第納爾。
「呃，其實這是獵鷹旗，為什麼你們總喜歡認錯？」
「獵鷹？是嗎？」
茹爾丹抬頭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以為羅德里克在開玩笑。
「其實烏鴉也沒什麼，聽說前段時間熱那亞有人被稱為血色烏鴉，我覺得這個綽號十分霸氣。」
「其實不瞞你說，那個倒霉蛋就是我。」
經過一輪談話，羅德里克徹底喪失了繼續交流的欲望，看來自己之前的預感沒有錯，恐怕烏鴉這個名號將伴隨自己一輩子。
「一切都是因為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走進了一家並不怎麼靠譜的裁縫店……」
·······
在外安頓好士兵後，羅德里克帶著瓦倫和西格維爾德兩人進入梅爾菲城堡。
根據茹爾丹的介紹，這座石質城堡始建於羅馬時代晚期，原本只是一座規模不大的瞭望塔，後來經過倫巴第人和希臘人的多次擴建，才逐漸有了現在的規模。
城牆用本地開採的灰色石灰岩砌成，厚實而粗糲，牆角處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幾株無花果樹從石縫中探出枝葉，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斑駁的陰影。
初次進入其中，羅德里克感覺空氣有些潮濕，其次則是覺得這裡的內部空間過於逼仄。
為了儘可能增強城堡的防禦功能，建造者們普遍忽視了居住的舒適屬性，因此在中世紀早期，住在城堡里並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羅德里克通過旋轉樓梯進入二樓，發現大廳內正在準備一場法蘭克風格的宴會，目的是為了慶祝戰爭勝利，順便給自己接風洗塵。
他對宴會食物不抱有任何期待，用眼角的餘光打量在座的所有人。
「德羅戈、漢弗萊、羅貝爾、羅傑……」
搜尋著腦海中殘存的記憶，他大致認出歐特維爾家族的幾個核心成員。
其中，漢弗萊性格爽朗，經常放肆的在眾人之間大笑，但他同時又擁有一雙墨綠色的瞳孔，低頭俯身時宛如惡狼撲食。
聯想到剛才茹爾丹的表述，羅德里克認為這人性情慷慨，喜怒全部擺在臉上，類似中國古代的俠士，可以與之深交。
至於角落裡的羅貝爾，羅德里克暫時看不出端倪，對方年紀與自己相差不大，卻從不主動挑起話頭，始終保持著一種觀察者的姿態，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下巴略尖，側面看起來宛如一隻沉思的狐狸。
就在這時，宴會在一片喧鬧聲中正式開始，羅德里克與周圍人不熟悉，選擇坐在茹爾丹身邊安靜用餐。
長桌上擺滿各色食物，包括烤羊腿、燉豆子、粗麵包、幾壇葡萄酒和麥酒，還有一些用橄欖油和香草調味的醃魚。
沒過多久，憑藉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知識，羅德里克成功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你是說，在遙遠的東邊，還有一個叫做大宋的國家，盛產絲綢和瓷器？」
「呃，不錯，那裡的絲綢比這裡便宜數倍，並且質量也更好。」
羅德里克耐心回答眾人的提問，並且詳細描述出從羅馬前往東方的貿易路線。
「由義大利出發，沿著亞得里亞海岸向南，在布林迪西登船渡過伊奧尼亞海，最後抵達君士坦丁堡。」
「然後從君士坦丁堡繼續向東，穿過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崎嶇山地，進入亞美尼亞和波斯高原，再經過呼羅珊和河中地區，最終抵達東方的邊境城市喀什，那裡就是大宋王朝的西極之地。」
羅德里克一邊解釋，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順著路線移動，偶爾停頓下來用酒液點出幾個關鍵的地名，成功將在場的諾曼戰士繞暈。
聽到盡興處，漢弗萊乾脆一摔酒杯，打斷羅德里克的描述，單腳站在木製座椅上高聲呼喊。
「威廉，給我八百人馬，我要殺向君士坦丁堡，替你奪了皇帝米海爾四世的鳥位！」
「見鬼，快把他抬下去，這小子喝醉了！」
擔心弟弟酒後亂性，威廉急忙叫來僕人，嘴角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見狀，羅德里克心裡暗自腹誹。
「難怪漢弗萊的綽號是狼，勇猛、好戰，這的確是狼的特性。」
······
最後，不知不覺間，話題轉到當前的局勢。
此次匯合，羅德里克帶來了四百餘名傭兵，威廉麾下的士兵總數超過兩千，成為南義大利最強大的諾曼傭兵首領。
如今，義大利南部存在三股主要勢力：東羅馬帝國控制著阿普利亞和卡拉布里亞沿海的幾座要塞城市，倫巴第貴族占據著內陸的丘陵和山谷地帶，而阿拉伯人則在西西里島和部分沿海地區保持著影響力。
諾曼人夾在三者之間，充當僱傭兵一類的角色，沒有獲得正式認可。
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因素，威廉始終堅信自己應當是一位征服者，目光在地圖上來回逡巡。
角落裡，羅德里克放眼打量眾人，隨後將目光轉向城堡外，發現頭頂的天空掛滿五顏六色的雲彩。
《史記》記載，劉邦起兵時曾見「五星聚於東井」，范增望其氣，稱皆龍虎，成五彩，與現在的景象如出一轍。
「難道我們之間，註定要有一人成為王者？」
凝視著霞光遍布的天空，羅德里克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語。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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