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柱山洞府中爆發元氣波動以來,劉勛就不復之前的從容姿態。
而黃穰臨陣晉升成丹的舉動更是給了她極大衝擊。
我出身彭城劉氏,出生之時就霞光滿室,胎衣覆體,不沾塵血,早早就被名師看重,收為弟子,傳授經義。州郡長官愛護,舉為孝廉,入朝為郎官。
而自己也還算爭氣,在年不過三旬時正式登堂入室,成為凝丹,堪稱天資縱橫。
然而即便如此,自己蹉跎十數載,苦苦觀想,卻依舊難以刻外景於內丹,總是差那麼一口氣。
而你,一個黃巾賊,狗屎一般的雜種,爹娘都不知道有沒有正經名字,不僅成了凝丹,如今更是更進一步,成丹在望,簡直是豈有此理!
怎麼能不讓劉勛嫉恨若狂?!
蒼天無眼!
只不過劉勛還是保持住了風度,只是對前來稟報的丁勝一指:「你將你剛剛所言再重複一遍!」
目瞪口呆扭頭看戲的丁賊曹回過神來,立即拱手說道:「回稟劉公,剛剛我親眼所見,只有陸太守一人前來,焦大根本就是還在六安!」
饒是剛剛已經聽了一遍,孫策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焦大此人我也算是深知,如何會這般貪生怕死?就算有一人留守,為何不是陸太守,而是焦大?」
劉勛聞言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什麼,正要細細思索,就聽周瑜已經急促言道:「現在說著這些已經沒道理了。」
周瑜指了指正在與黃穰廝殺成一團的廬江眾人:「如今黃穰都拼命了,而且試圖成丹,如果這樣焦大都不出來,那就是真沒來了!」
說罷,周瑜對著劉勛鄭重一禮:「劉公,機會難得,當擊之!」
劉勛依舊莫名踟躕,而在他身側的族弟劉偕直接扶刀來言:「為何不能繼續坐觀成敗?」
周瑜對劉偕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
「你懂什麼?!」周瑜呵斥出聲:「你真當吳中陸氏的家主能與郡吏同生共死不成?若是他察覺不對,跑了怎麼辦?你追還是不追?!」
「若是追,你能追得上一個全速逃跑的凝丹?」
「若是不追,咱們來這一趟作甚?」
「而且只要咱們露出身形,陸康就會立即明白,安豐蓼縣根本沒有高手坐鎮,到時候焦大直接率軍殺過去又如何?咱們幾人來回奔波一趟,疲憊不堪,難道真能敵得過焦大親率的甲騎甲卒嗎?」
周瑜一口氣說完,不顧劉偕已然臉色蒼白,對劉勛拱了拱手,言語也變得誠懇:「最後,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如今局勢已經明了,廬江郡入大別山的除了陸太守之外,只有焦二帶著的那些殘兵敗將。而咱們足有二十名奇經,四個凝丹!
劉公,這可是大爭之世,若是占盡優勢下,雖一陸康也不敢圖,讓我們這些人如何看劉公?天下人又如何看劉公?!」
最後這句話算是說到劉勛心坎里了。
所謂威望是從哪裡來的?
說得直白一些,不就是因為跟著你能成事嗎?
甚至焦灼能在短短几十天內異軍突起,也只有少部分是左慈人間顯聖的緣故,大部分原因乃是他真的能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將那幾千黃巾軍安置妥當。
可反過來說,手拿把攥的事情你給干砸了,自然就會人心動盪,心中長草。
袁術被袁紹部將曹操砍瓜切菜般擊敗,劉勛心中不就長草了嗎?
現在劉勛也要面對抉擇了。
廬江到現在還能在袁術面前挺直腰板,根本原因就是這名吳郡陸氏的家主在這裡死撐。
只要擒殺陸康,廬江可定。
現在的機會可謂千載難逢,雙方實力對比堪稱天淵,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不敢動手,張勳也別再生什麼野心了,直接回家賣炊餅去吧!
劉勛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周郎所言極是,阿偕。」
「在!」
「帶著所有奇經,按之前的說法摸過去,我與另外三名凝丹共為後繼!」
「喏!」
在轟然應諾聲中,唯有三人的沉默顯得異常扎眼。
劉勛眯著眼看去,只見除了程普、黃蓋二人之外,那名喚作韓當的別部司馬竟然也只是定定看著孫策,心中頓覺警惕。
程普與黃蓋乃是一開始就跟隨孫堅南征北戰之人,此時對孫策表忠心也就罷了。
韓當可是從幽州邊郡立功後升入北軍,在董卓之亂時護送袁術逃到關東,然後才被調撥到孫堅麾下之人,屬於根正苗紅的袁氏門生,為何也是這般姿態?
不過現在也來不及仔細思量了。
劉勛笑吟吟的攬住周瑜的胳膊:「周郎,我為女子,氣力不足,身子骨更是柔弱,還望君以長風真氣送我一程,可好?」
說著,劉勛還對孫策揚了揚下巴。
孫策與周瑜對視一眼,隨後對著韓當三人微微頷首。
韓當、程普、黃蓋同時拱手應諾,隨後跟在劉偕等人身後,沿著山路,向戰場趕去。
樹木茂盛,戰場紛亂,一行人雖然有二十人,卻是神不知鬼不覺。
目送著自家心腹精銳遠去,劉勛在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隨即對周瑜笑道:「周郎,咱們稍後啟程,總要與兒郎們形成合力才對。」
周瑜同樣也笑:「這是老成謀國之言。」
劉勛捂嘴淺笑:「周郎不識女兒心,在女子面前哪裡能說老字?」
孫策扶刀默然不語,只是望著廬江眾人圍捕蛇妖的戰場,然後又試圖尋找自己一方那二十名奇經。
居高臨下固然可以望遠,但在密林之中,孫策也只能看到一片樹幹,外加不斷閃過的身影了。
目光在戰場與己方奇經身上來回逡巡幾次後,孫策心中猛然生出些怪異的感覺。
這並不是什麼清晰的判斷,更像是在久經沙場後的直覺。
孫策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兩者位置來,隨後猛然發現一事。
山路的形成並不只是靠人修出來的,尤其是天柱山這種地方,又不是後世的風景區,哪怕是承平年間廬江郡也不可能吃飽了撐的去修山道。
僅僅依靠少量的山民來修繕,從燧人氏點燃初火修到人類登月也不見得修明白。
因此,山路的形成還是要看大自然的偉力,山勢夾縫中往往會有溪流而下,將地勢沖刷平坦,過往動物飲水,山民也順著道路往來,漸漸就成了山路。
當然,這種山路別說難通車馬了,山民們背點稍重的山貨都會艱難異常,不過莽莽山林,有路就不錯了,還要什麼自行車?
說這麼多的原因很簡單,山中可行的道路只有那麼幾條,只要確定了始末位置,就很容易找出通路。
這二十名奇經的終點乃是焦灼所選定的戰場。
而起點……乃是周瑜所選,諫言給劉勛的……
不對……
孫策的眼角稍稍抽動,不動聲色地低頭打量著這處山頭。
這裡乃是周圍數座山頭之中,唯一既可以觀望天柱山洞府,又可以扼守入山要道之處,哪怕劉勛自己選也只能選這裡。
那麼這條山路……
孫策微微眯眼,看向了周瑜。
而周瑜被劉勛挽著胳膊,依舊笑語吟吟,然而就在出發的前一刻,周瑜張了張嘴,仿佛說了些什麼,卻並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周郎,你剛剛說什麼?」
「回稟劉公,並無言語。」周瑜反而把住了劉勛的胳膊:「出發吧。」
劉勛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話,皺起了眉頭。
數百步外的山道中,行走在隊列後方的程普三人腳步頓了頓,互相對視一眼,隨後各自扶刀戒備。
此時距離戰場已經不過百步,喊殺聲已經清晰可聞,所以三人的動作並不扎眼。
不過劉偕卻依舊察覺有些不對勁。
這甚至並不是奇經高手的直覺,而只是一名自董卓之亂以來,在戰場歷練數年老革的本能。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的心血來潮,止住了腳步。
下一瞬,一支土黃色的弩矢穿過他褲襠,沒入土中。
「大黃弩!有……」
劉偕第一時間翻滾出去,隨後大聲疾呼。
然而他的喊聲迅速淹沒在了大黃弩弓弦錚鳴聲中,十餘支弩矢從四面八方攢射而來,當先的五名劉氏宗族子弟被射中要害,吭都沒吭一聲就撲倒在地。
而傷者差不多也有七八人,這些軍中精銳的表現還算可以,除了兩名腰腹被貫穿的倒霉蛋倒地呻吟之外,剩餘之人紛紛折下身上的箭矢,試圖匯合在一處組成軍陣。
劉偕掙扎爬起,剛想要大聲下令,就聽到身側草叢之中驟然響起風聲,餘光只看到一個咧著大嘴的漢子獰笑著衝出來,隨後則是一根碩大的棒影砸了過來。
劉偕被掄飛到了空中,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那名大嘴漢子嚷嚷道:「你們這些黃巾賊,盔甲倒是齊整!」
……什麼……什麼黃巾賊……
巨大的黑暗襲來,劉偕腦中閃過了莫名念頭,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韓當、程普、黃蓋三人早有準備,扭頭就跑。
而剩下的倒霉鬼又在第二輪的突襲之下紛紛倒地,不過片刻,二十名奇經高手就死的死傷的傷,只剩三人被包圍在中間。
陳敗拎著大黃弩,再用力一蹬上了弦,從腰間取出弩矢放在弩臂上,手指放在懸刀上獰笑說道:「剛剛那賊人機敏,我竟然失了準頭,真是丟臉。來來來,乃公現在拿你們開張!」
說著,一股厚土真氣從他手掌處蔓延而出,覆蓋在了弩矢之上。
「且住!」
那名嘴巴極大的漢子,也就是鼉龍妖梅乾了,他皺著眉頭說道:「這些人甲冑太整齊了,果真是……」
「錚!」
弓弦激發,攜帶著厚土真氣的弩矢近距離射穿了鐵裲襠,將那名彭城劉氏子弟射翻在地。
陳敗對梅乾揚了揚下巴:「他們就是黃巾賊,乃是黃渠帥的心腹!」
梅乾腦子反應再慢也察覺不對了,他剛要再阻攔,只見喚作陳武的甲士已經大踏步向前,踏住一名傷兵的胸腹,奮力一刀,將其身首兩段。
「你他娘的!」
梅乾大罵出聲,然而下一刻,那兩名被圍在中間的奇經率先出手了。
他們面露絕望之色,根本沒想明白為什麼在這種地方能碰到大黃弩,更不知道為何這裡貓著如此多的奇經高手,但多年的沙場經驗還是催動他們做出了抉擇,身上真氣迸發,向著梅乾殺去。
誰讓這個方口大耳的傢伙正好擋在逃生小路上?
倉促間,梅乾身上輝光真氣綻放,揮舞巨棒,如同在揮舞數千瓦的手電筒般,胡亂掄去。
原本梅乾只是想要逼退兩人,然而周圍還有六七把已經上完弦的大黃弩,哪裡容得困獸猶鬥?
幾支箭矢近距離射穿了鐵裲襠,兩名劉氏子弟只是踏出兩步,就腳步無力得晃蕩起來。
而梅乾卻根本收不住力氣,巨大的木棒狠狠掄在兩個倒霉鬼身上,將他們砸飛出去。
與此同時,梅乾還在大呼小叫:「陳武,你他娘的住手啊!你沒覺得有些不對……」
梅乾的話只是說了一半,就被重物從天而降砸在地上的轟鳴聲打斷了。
這是一柄氤氳著黃色流風的大錘,質地宛若熟銅,然而在砸出一個大坑後,大錘猶如氣泡般炸開,其中黃色流風四散而出。
「小心,是黃風真氣!」
有懂行之人大聲呼喊,隨後又是一陣嘈雜:「結陣!速速結陣!這是凝丹高手!」
「看不見怎麼結陣!散開!快散!」
只能說這些人雖然都是廬江郡年輕一代的翹楚,卻終究難掩草台班子本色。
不過還好,片刻之後,一陣狂風平地出現,將瀰漫在左近的黃塵一掃而空。
梅乾此時已經躲在了一棵大樹之後,探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鐵裲襠的女子站在屍橫遍野的小路上,失神當場。
梅乾吞咽了一下口水,向後撤了兩步,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卻見到空中又有三名凝丹騰躍而來,成品字形將那女子包圍起來。
劉勛呆呆地望著自家兒郎們的屍首,這些人不只是她的親信,也是彭城劉氏族中最得力的子弟,都是與她榮辱與共、能為她赴湯蹈火之人。
他們就相當於項羽的八千子弟兵,就相當於劉邦的沛縣元從。
現在全沒了……
「我不明白……」劉勛抬起頭來看向周瑜,神色默然:「既然你們已經有了反心,為何不在路上動手?反而要在這山中苦等?」
周瑜臉上依舊是溫文爾雅的笑容,仿佛不是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而是在酒宴唱和一般:「劉公此言差矣,我從沒想過要背叛左將軍,更沒想過要坑害劉公。」
說著,周瑜向周圍一指:「動手傷人的明明是陸太守的人,為何要栽到我頭上呢?」
劉勛目光如電,掃向了雷薄等人,如果將她眼中的恨意轉化為刀子,那廬江郡的眾位奇經此時已經被庖丁解牛一萬次了。
「呵呵呵……呵呵呵……」劉勛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黃風在手中匯聚,形成兩個直徑高達三尺的金錘,言語悽厲:「今天!爾等!誰都逃不了!」
說著,劉勛一躍而起,身體猶如長弓般蓄滿力量,狠狠向著周瑜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