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六年(公元一七七年)十月初一。
四道身影出現在了涿郡涿縣南鄉的田間土道上。
當先一人,身長七尺,身上穿著厚實的冬衣,腰間掛著一柄環首刀,看上去二十餘歲,其頜下的短髭明顯許久未打理過。
不過從他那輕快的步伐,以及臉上洋溢的笑容,不難看出此人心情甚佳。
吳季當然心情甚佳。
走在熟悉的道上,聞著熟悉的氣息,全身上下都無比的舒坦。
他,吳季,終于歸鄉了。
他們這一路歷盡數次生死,先是從塞外逃回塞內,然後又險些被代郡的豪強章氏所害,最後又通過飛狐陘,繞道冀州中山國,一路輾轉,這才回到涿郡地界。
想到這些,吳季不由回頭看了一眼劉備。
吳季知道,這一路若非有玄德,他早就客死塞外了。
更別說,現在他懷裡還揣著一枚金餅。
這可是一斤黃金啊!現在這世道,可兌一萬一二千錢!
而這,也是玄德所贈。
此前他們在代郡,通過私下賣掉弓、馬,得了九金又六千錢,總價值超過十萬錢!
十萬錢,這是他這輩子都不敢想的財富!
玄德起先卻要把這麼多錢拿出來與他們平分——說實話,誰不想要錢呢?但誰又能做到這般慷慨?
並且這些錢皆是玄德所得,若沒有玄德,他們的屍首估計都餵狼了。
因而,不管是他,還是寇破奴,亦或是劉壯那五寸丁,都表示拒絕。
可玄德再三堅持,說他們為賣馬奔走不僅出了大力氣,而且還擔著風險,必須要分。
但最後,他們只得硬著頭皮收了一金。
一金也不少了,按縣中平常物價,足以買五十石粟米,夠他和老母吃上一年了。
在回來的路上,他又琢磨了一番,這錢還必須得收,不然他們做下那等大事,若他們分文不取,玄德豈能安心……
寇破奴也跟著他們一道來了涿郡——出了章福這檔子事,他是不敢繼續留在代郡的。
至於說,他還是戴罪之身的事,玄德是這樣說的:
此番北征失利,十損八九,連護烏桓校尉夏育都只帶著數十騎而回,其餘大小軍吏就更不用說了,又有何人還能查清破奴是生是死?
想想也是這個理,死了那麼多人,朝廷安撫烏桓、南匈奴等隨軍參戰部落的人就夠頭疼了,誰來關心他一個不起眼的弛刑士呢?
而寇破奴如今有了一個新名:寇勛。
這也是玄德的建議,意在建立功勳,而「破奴」,則作為他的表字。
寇破奴接受了。
而為了不引起縣中注意,寇勛將以玄德賓客的身份,住在玄德家中——至少短時間內是如此。
眼見他與玄德三人將要分道而行,吳季停下了腳步,轉身鄭重對劉備拜道:
「玄德,此番外徭,若無君,季早就死於非命了。如此大恩,季無以為報,唯有此身。今後君有召,季必至!」
「季兄言重了,快快請起。」劉備也沒有想到吳季突然行此大禮,連忙扶起吳季,「我都說了,你我鄉里人,正當互相幫襯,不必如此。」
「季兄先回家探望伯母,我們改日再敘。」
「正當如此。」吳季點頭應下便轉身往懷仁里的方向走去。
而劉備三人則走上了另一條岔道。
未行多遠,劉壯便興奮地為寇破奴介紹起來:「破奴兄,你瞧那兒,」他手指著一顆高達數丈的大桑樹,遠遠望去,枝繁葉茂,如車蓋一般,說道:「那便是俺大兄家!」
「這麼高大的桑樹?俺還是頭一回見吶。」寇破奴嘖嘖稱奇。
「據說是我高祖當年種下的,算起來已有百餘年了。」劉備搜尋著記憶,接過話頭,緩緩說道。
「當真久遠。」寇破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感慨了一句。
此時正值正午,初冬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意融融。
田間道上不時有勞作或路過的農人,三三兩兩,或快步疾行,或緩步閒聊。
這裡沒有戰事,充滿著鄉野特有的寧靜氣息。
不過,劉備還是在不遠處的官道上,看到了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流民身影……
這天下也不太太平吶。
他們從邊地一路逃回,一路上也同樣見到了不少舉家南下的百姓。
「那不是玄德麼?」就在劉備出神時,突然有人驚呼,「哎,還真是玄德!」
劉備抬頭看去,只見迎面而來的三五人中有一中年人正在朝他快步走來。
「他」識得此人,乃是同里的一個宗中長輩,劉備得叫一聲叔父。
「玄德,你沒死啊?」那中年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劉備,甚為驚訝。
什麼玩意兒?
劉備心中大為疑惑。
什麼叫我「沒死啊」?
「仲叔,如你所見,我這不好好的麼?」劉備臉色早就沉了下來,沒好氣道。
任誰被一見面就這麼問一句都不會舒服。
那中年人看劉備臉色不悅,似乎明白了什麼,訕笑道:
「哎呀,玄德,別誤會。是這,現在都在傳北邊大軍大敗而回,死傷慘重……縣中說此番被徵發的役夫,也基本上歿了。到目前,俺們鄉的,一個都沒回來。都在傳你、傳你也……」
「你母親聽說後,氣急之下,病倒了,現在還臥榻不起哩……」
「說你歿了的消息,說實話,俺自是不信的,俺打小……哦,不是,是俺知曉玄德打小就有福相,定能逢凶化吉……」
「此番玄德能平安歸來,當真是可喜可賀啊……」
這中年人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劉備根本沒聽他後面的話,因為他被那句「現在還臥榻不起」給驚住了。
劉備朝那中年人施了一禮後,便匆匆往家的方向趕去。
「他」的母親病倒了!
——那個從他八九歲便獨自一人撐起一個家的母親。
寇勛、劉壯二人也趕緊跟上。
三人都走遠了,劉備那「仲叔」還在那兒叨叨呢:
「跟著玄德的那二人是誰?怎麼這般面生?那矮個咋看著像劉根家的阿壯啊……?」
……
高大的桑樹將院子的東南一角都完全遮住了。
劉備來到自家院門前。
此時雙扇木柵門虛掩著,劉備著急地推門而入,直入院中。
他眼下沒心情打量院中陳設,尋著記憶,徑直往母親住的東側正房而去。
劉備示意身後的寇勛、劉壯二人在院中稍待,他獨自進了屋。
門依舊是虛掩著的,劉備剛想踏入,卻見一看著快四十歲、兩鬢微霜的婦人出來。
劉備看清來人,趕緊行禮:「叔母!」
這人正是他叔父肅之妻高氏,劉備確實知道他這叔母也就三十出頭,看著顯老,也是因為操勞所致。
和他母親一樣。
「玄德?」高氏方才正給嫂嫂餵了水,聽見屋外有響動,便出來查看,沒想到是劉備,完全愣住了,「你不是……」
劉備秒懂。
「叔母,備僥倖活了下來,」劉備不再多解釋,急忙問道:「聽說阿母病了,我先去看看阿母。」
「唉,」高氏嘆息一聲,點點頭:「是啊,嫂嫂正是聽聞你的噩耗,又加上、加上……唉,你先去看你阿母吧。」說著,高氏讓開位置,讓劉備進屋。
劉備一進屋,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藥味,不由心中一沉。他趕緊走到榻前,只見鋪了厚褥的低矮榻上躺著一個婦人,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兩鬢微微斑白。
「阿母!」劉備撲到榻前,握住婦人的手,輕聲喚道。
劉備連喚了幾聲,榻上躺著的婦人依舊沒有回應。
劉備不知為何心中突然一陣刺痛,眼眶微紅起來,轉頭看向身後的高氏:「叔母,阿母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