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緊閉著窗戶,顯得昏暗壓抑。
「玄德,你也不必太過憂心,你叔父已請了縣中的先生診治過了,說是急火攻心,並無大礙,只需靜養些時日便可痊癒……嫂嫂現在應是睡熟了,」
高氏柔聲安慰道:「再說,玄德你如今平安歸來,想必嫂嫂待會兒醒來見著你,准能很快好起來!」
劉備一聽這話,也知是自己太過急切了,忙點頭道:「阿母無大礙便好。這段時日,多謝叔父與叔母奔走照料阿母,備感激不盡。」
「玄德言重了,都是自家人,何須客氣呢。」高氏微笑著,「我得趕緊回去,將你歸來的消息告訴你叔父,他定很高興!」
說罷,高氏便笑盈盈地往外走去。
「待備收拾片刻,便去拜謝叔父。」劉備也起身相送。
這些年,叔父一家對他們家多有照應。
劉備還記得小時候與宗中小兒在院角的那棵大桑樹下玩耍,說了一句「我必當乘此羽葆蓋車」,被路過的叔父聽到,把他訓斥了一頓。
當時,他恨極了這叔父。但後來,有人想打他母親的主意,叔父挺身而出,與那些遊俠兒周旋,這才護住了他們母子。
而越長大,劉備漸漸明白,他這叔父真是盡力幫襯他們母子了。
此外,在他的印象中,這宗族鄉裡間,除了他這親叔父,宗叔良也時常幫襯他們,甚至惹得宗叔妻胡氏不滿。
甚至有一些看得極為現實的宗族人,雖口頭上對他們母子表示憐惜,但實際心裡更多的是輕視、是鄙夷。
歸究起來,是因為他們家沒落了,很難再有翻身機會了。
他祖父舉孝廉,做過縣令;到了他父親,也能仕州郡。按照正常發展軌跡,他父親若不早亡,或許也能同他祖父一般,舉孝廉入仕。
如此發展下去,到他或者他的下一代,也能「衝擊」一下千石、二千石。然後家中子弟再研習經學,數代下來,他們家在整個涿郡的影響力就起來了。
可惜,他父親早亡,這一切戛然而止。
劉備倒不覺得可惜,因為他知道這天下太平不了多久了。
院中的劉壯自然識得高氏,連忙上前見禮:「見過宗母。」
高氏看著院中的兩人,明顯一愣,而且她對給她行禮的劉壯,也沒什麼印象,正疑惑間,劉備從身後過來,介紹說道:
「叔母,阿壯是里西頭阿伯兄之弟,此番與我服徭役而歸。」
高氏恍然,她想起來了,去歲這孩子的長兄劉伯才去世,也是個苦命人。
劉備又指著寇勛介紹道:「叔母,這是備之友人,姓寇名勛,字破奴。」
寇破奴也趕緊見禮。
高氏目光落在寇勛身上,只見寇勛此人一臉胡像,不過在這幽州也不奇怪。
此人鬍鬚濃密,身材壯碩,腰間挎著一把劍,背上還背著一個長形狀的包袱,用麻布裹著,不知何物。
高氏輕輕點了點頭,微微一幅,算是打過招呼了。
玄德既然說是他的友人,她一個婦道人家,也不便多問。
高氏走後,寇破奴與劉壯二人立即問起劉備母親的病情,在得知並無大礙後,這才放下心來。
「走,隨我進堂中說話。」劉備招呼著二人。
劉備家是典型的漢家民居普通院落,一宇二內,也叫一堂二內。然後四周有夯土、籬笆混合院牆環繞。
來到堂門口,一股熟悉感撲面而來。
堂中通鋪有蒲蓆,堂北主位擺放著一張長矮食案,即可待客宴飲,也可擺放簡牘文書,主打一個多功能實用。此時案上正放著一個陶豆燈。
食案之後,設有草褥,是母親編的,靠北牆還有一張木質憑几,可供人小憩。
堂兩側,也同樣分別擺放著食案與草褥。
在左右側食案後靠牆的位置,分別放著竹笥(sì)、大小陶瓮、陶壺等物。
陶瓮、陶壺裡面儲存著清水,可隨時飲用。
而竹笥則用來收納衣物、書籍、布帛和其他雜物等。
竹笥多用細竹篾,呈人字紋交錯密編而成,縫隙極小,既能防潮,又能防鼠蟲。
通常還會在口沿、四角、上下邊框,用寬厚竹片鑲邊,再以藤條細篾綑紮加固,防止變形開裂。
條件好的家庭,還會在內壁髹黑漆防潮,外側繪製漆線紋飾。
更好一些的,還會繪上紅黑漆雲紋、鳥獸紋樣等,做工精細,可用來存放貴重的重絲帛、器物、軍功文書等。
當然,劉備家還沒這麼豪華,只是樸素版的原色竹篾,無髹漆、無彩繪。
左側牆上掛著一張竹弓,看上去有些陳舊了,旁邊也無箭筒、箭羽等物,顯然許久未用了。
右側牆上則懸掛著一襲蓑衣。
而堂中央,還放著一個陶製火盆,火盆下用一陶製支架撐著,這是怕把地上的蒲蓆燒著了。
堂內陳設十分簡單,卻乾淨整潔,看得出主人經常打掃。
這當然都是他阿母的功勞。
眾人脫下草履、皮靴,步入堂內。
坐定後,劉備對劉壯說道:「阿壯,今後你便搬我這裡來住吧。」
「那怎麼成……」劉壯剛坐下,聞此言,頓想起身推辭,卻被劉備制止。
「你家裡就你一人了,再說了,你家那茅舍,處處漏風,這大冷天的,怎麼住?」
「可是,破奴兄在,俺再來,怎麼……」
「阿壯不必擔心住不下。」劉備知道劉壯想說什麼,笑著說道,「你也看到了我家這院子了,寬敞得很,稍後把西牆的柴房收拾一番,先將就住著,等我阿母好些了,我準備再起一兩間屋子,屆時隨便夠住。」
隨後又看向寇破奴:「破奴兄,你與我擠一擠西屋,可好?」
寇破奴連連擺手,忙道:「劉君,不必如此,俺與阿壯住就行。」
「此豈不委屈了破奴兄?」
「劉君此話就見外了。俺能得劉君收留,已是感激不盡,怎敢再添麻煩?」
劉備見寇破奴態度堅持,只得作罷。
看來,起屋之事得儘快了。
寇破奴能隨他而來,說實話,是他的意外之喜。此人弓馬嫻熟,又心思縝密,更兼精通鮮卑、烏桓之語,在他看來,是個難得的人才。
想要成就大業,各色的人才必不可少。
接下來不管他要做什麼,都需要人手,最好是信的過的人。
寇破奴、劉壯、吳季三人,就是他眼下最好的幫手。
關羽見著了,可惜入塞分別後,又因為章福那檔子事,他們急著跑路,再未見過一面。
也不知關羽此時回河東了沒?
當然,就算他們能在代郡再見,此時的關羽也不可能跟隨他。
人家家裡可不算窮。
何況,如今的關羽還是個熱血青年呢。
……
劉備將二人安頓後,又去東屋探望了一番母親,發現母親還在沉睡,便退了出來。
後又稍稍梳洗了一番,便提了一塊用草繩捆著的肉,出了院門,往叔父家走去。
這肉是家裡的臘肉。
他叔父劉肅家離得不遠,出了院門,順著土道往西走了半里地便到了。
他叔父家的院落布局和他家差不多,只不過規模要小不少。
院牆上還有新土,看上去才修整了沒一兩日。
「叔父!」劉備喊了一聲,便推開掩著的院門走了進去。
「從兄!」最先回應他的是一個垂髫稚女,看到劉備,眼睛一亮,歡喜地從院角落的雞塒旁跑了過來,手中還握著把青草。
劉肅與高氏育有二子一女,最小的便是眼前這兒個阿妹,七八歲的年紀,名劉茹。
其長子名叫劉秉,十四五歲;
次子名叫劉衡,十一二歲,小時候生下來體弱,因而取了個乳名阿犬,此子人如其名,頑劣不堪,整日與族中孩童到處闖禍,沒少挨叔父的揍。
此時沒見此子在院中,多半又與鄰家孩童廝混去了。
「阿妹!」劉備摸了摸劉茹的腦袋,微笑道:「你在餵雞麼?你父、母呢?」
「對啊,從兄,阿母說把雞餵飽了,它們才會下蛋,這樣母親就能給阿茹蒸雞子吃了。」劉茹說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劉備手中提著的肉,嘴裡似乎還淌著口水,「從兄,這是臘肉麼?好吃麼?」
「額~」
感情這小丫頭是個吃貨啊,問她的後半句直接給忽略掉了。
不過劉備嘴上還是輕聲說:「是啊,是臘肉,香著呢,拿去給你阿母,讓她給阿妹做了吃。」
「好耶,好耶!」小丫頭一聽,開心極了,蹦蹦跳跳朝庖廚里去了。
這個時候,劉肅聽得動靜,從後院走了出來。
劉備見他身上滿身泥污,額頭上也還掛著汗,不禁問道:「叔父,這是在整治院牆?」
「可不是麼,前院這些都弄好了,就差後院了,今日和你大從弟一起弄,這會兒已經完工了。」
劉肅笑著回答,又接著道:「方才你叔母回來說你安全歸來,可真是大喜事!我正說著倒騰完,便去看你咧……」
「家母病重,讓叔父、叔母費心了。」劉備感激道,「正當小子登門拜謝才是。」
劉肅擺了擺手,「都是自家人。」說著,他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上來,把臉、手洗了洗。
「走,進屋說話。」劉肅招呼了一聲,又對自己長子吩咐道:「你也洗洗,然後盛些溫湯過來。」
劉秉看上去斯斯文文,不愛說話,方才也只是給劉備打了一聲招呼就立在一旁不說話了。
此刻他父親吩咐,他也就應了一聲,不多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