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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工人、黑麵包與死亡

2026-09-05 07:10:14 作者: 曼城君座

  她望向羅切斯特的目光明顯柔和了許多。在外人看來,這位房東太太多半稱得上是和善可親且極好的人物。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般想也並無大錯。

  若以羅切斯特故鄉的標準來衡量,邦廷太太恐怕很難算得上一位好房東。

  然而,若以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的眼光來審視,邦廷太太儘管並不討人喜歡,但與同時代的其他房東相比,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在碼頭運煤的那段日子裡,羅切斯特曾多次聽說某些品行惡劣、貪婪狡詐的房東,他們用盡各種手段欺騙房客,或是憑藉自己的社會地位盤剝租客。

  更有甚者,道德敗壞,與不法分子勾結,趁房客陷入困境之際,以暴力相威脅,將原本屬於房客的財物攫為己有。

  想到這裡,羅切斯特不禁打了個寒顫,繼續向外走去。

  正午時分,羅切斯特正走過滑鐵盧橋。這是他來到此地後記住的第二座橋——第一座是倫敦橋。

  這是一座九孔石橋,為紀念英國的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戰役中大勝拿破崙——這座橋也因此得名「滑鐵盧」。

  在過去,倫敦人普遍認為,從這座橋上俯瞰到的城市風光,遠勝於地面上任何一處觀景之地。

  橋的西面是威斯敏斯特,東面則是倫敦最為繁華的地段與金絲雀碼頭。

  然而,那一切都已成為往事。如今,倫敦的濃霧早已使這座橋喪失了任何觀光價值。

  只有因為在河上而產生潮濕寒氣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只得一邊搓著雙手一邊趕路。

  他透過濃霧勉強望了望泰晤士河裡黑魆魆的河水,隨即轉身朝牛津街走去。

  

  即便是正午,可視度也極差,而現如今又下著雨,陰雲密布讓正午的倫敦顯得黯淡不少——他已經在長得好像沒有盡頭的路上大踏步地走了很久,差不多有半個鐘頭了。

  直到盡頭,一家木結構的麵包店映入眼帘,相當寬敞,麵包店的名稱,就叫「黑麵包」,此外這家麵包店是個相當顯眼的且極具辨識度的東西——不少工人都在這裡買麵包,若是來到這裡不可能找不到它。

  碼頭的黑麵包是2便士,這裡的麵包店是唯一有1便士價格的麵包。

  而這差價足以讓羅切斯特心甘情願花費半個鐘頭時間來到這裡購買。

  這是一座已經發黑的、很長的木頭房子,房子裡燈火通明,看得出裡面還相當熱鬧。

  他走了進去,在店裡碰到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他問那個人有沒有黑麵包。

  那人打量了一下羅切斯特,精神振作起來,立刻把他領到一個角落裡的貨架前,那裡擺滿了各種麵包,不過大多是已經賣剩的殘次品——稍微好一點的黑麵包全都賣光了。

  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說道,「這剩下的,都是一便士的。」

  「有更便宜的嗎?」羅切斯特問。

  「沒了。」

  羅切斯特繼續問道:「有麵包粉里摻雜了廉價過期麵粉、土豆粉、豌豆粉以及其他雜質,包括白堊粉甚至明礬的麵包嗎?」

  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有些驚訝,愣了一會兒才說道,「這剩下的就是。」

  「多少?」

  「一便士兩個。」

  「不賴,拿三塊黑麵包和茶來。」

  「不再需要什麼別的了嗎?」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甚至有點兒困惑莫解地問。

  「什麼也不要了。」

  羅切斯特並不準備花費太多,因為他還有一英鎊的貸款,也就是二十先令,如今算上利息,恐怕已經有二十四先令需要償還。

  雖然卡萊爾給了十先令,但若是遇上討債的人,自己只能先給幾先令還掉利息,拖延一番——避免被打死的命運。

  再三確認羅切斯特只需要三個黑麵包之後,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大失所望地走了。

  此時一人摟住了羅切斯特的肩膀,酸味沖入他的鼻腔之中,「嘿,羅切斯特,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這幾天都沒見到你,哦!應該是幾十天!」

  如此的話語,若是在羅切斯特的家鄉,恐怕要被打死,再不濟也被罵一頓,但是在這「倫敦大舞台」,都是常事。

  說這話的便是羅切斯特在碼頭所結交的工人朋友,他也是為數不多能和這片區域愛爾蘭人打成一片的傢伙,也是當地消息最靈通的人之一——戈斯普蒙傑。


  「我可死不掉,我命硬著呢。」

  「最近在忙什麼?碼頭那邊都沒見著你。」

  羅切斯特並不打算把自己正在寫作的事告訴戈斯普蒙傑。

  這人絕對會在某場與愛爾蘭人的酒桌上把他的消息抖落出去——而這很快就會招來麻煩。

  有些工人對寫作深惡痛絕,他們厭惡所有從事寫作的工人。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種帶有濃厚「資產階級」色彩的消遣。要是讓他們知道羅切斯特正在寫作,他大概會被當成工賊,或是被當作背叛工人階級的異類——然後在路上,大抵就會聽到一句——「(*愛爾蘭方言*)(*愛爾蘭方言*),你背叛了工人階級!」

  「唉,腿摔了,在家裡躺了幾天。」羅切斯特找了個理由。

  「嘿!那太可惜了,你沒瞧見那新鮮事!」

  「新鮮事?」

  「愛爾蘭人和英格蘭人打起來了,」戈斯普蒙傑壓低聲音,湊到羅切斯特的耳邊說道,「我立場還是占英格蘭人的,那群愛爾蘭人,實在是有些可惡。」

  「你和愛爾蘭人關係不挺好的。」

  「噓!」戈斯普蒙傑做了一個讓羅切斯特小聲點的動作,「哈,那是當然,他們從不吝嗇那些酒水,跟著他們就能喝到無窮無盡的酒!但現在環境特殊,不要在外說我和愛爾蘭人關係很好。」

  無窮無盡的酒?

  羅切斯特有些驚訝,「他們哪來的錢?」

  「嘿,老兄,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像牲口一樣擠在輪船甲板上遷移到英格蘭來的愛爾蘭工人,總是隨遇而安的,最惡劣的住宅在他們看來也是很好的!」

  羅切斯特這一問,便讓戈斯普蒙傑打開了話頭。這可是他炫耀自己「愛爾蘭問題專家」身份的絕佳機會。作為少數能與愛爾蘭人打成一片的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愛爾蘭人的習性。

  但凡有人向他問起愛爾蘭人的事,他便會毫不吝惜地展示自己在這方面的淵博學識。

  「對於愛爾蘭人來說,只要能勉勉強強地穿在身上就行,他們不知道什麼叫鞋子,他們的食品是土豆,而且僅僅是土豆,他們連黑麵包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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