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坎貝爾在後世並不算多麼顯赫的人物,然而與此同時,與他同處一室的狄更斯,則是另一番光景了。
毫無疑問,狄更斯終其一生都在批判這個國家畸形發展所帶來的種種惡果,他始終屹立於時代潮頭的最前端。
無獨有偶,狄更斯是英國古典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倘若不必過於嚴肅地探討,從某種意義上講,各國文學的核心特質,往往源於其作家在現實生活中的切身經歷。
譬如俄國文學總離不開嚴寒,東南亞的作品永遠瀰漫著雨水,拉美文學充斥著混亂,中國的文字里時常能窺見飢餓的影子,法國文學繞不開宗教與愛情,德國則充斥著哲學思辨。
而英國文學的核心,則是階級與家庭。狄更斯至少為此貢獻了一半的份量,並且也極好地印證了那句話——「人類的悲劇,恰恰是文學最豐饒的溫床」。
狄更斯開創了一個嶄新的文學時代,終結了那個僅為浪漫主義所獨占、僅為貴族階層所壟斷的文學時代。
他深刻地影響了整個英國文壇,後來無數成名的作家都承蒙其惠。
這些請讓我們暫且擱在一邊。
眼下,狄更斯正在與坎貝爾商議稿酬的事宜。為了留住狄更斯,坎貝爾開出了每期五英鎊的價碼,即一百先令。
這談不上多麼優厚,但確實已是坎貝爾所能給出的最高價錢了。
不過,顯然坎貝爾將狄更斯想得太功利了。狄更斯對於稿酬一事,並未放在心上。「坎貝爾先生,您放心,即便我日後成了《記事晨報》的記者,我也依舊會向您的雜誌投稿。」
狄更斯此言非虛。
在當時,他的的確確一直投稿到坎貝爾的《每月雜誌》倒閉為止,即便那時他已經頗有些名氣,其他報社開出了更為豐厚的稿酬。
這個時代算是作家們的轉型期。大部分作家與編輯的生計都很拮据,經濟狀況談不上寬裕。
即便是卡萊爾這樣的文壇巨擘,其生活環境也只比羅切斯特稍強一些罷了,對於他們這些主要面向工人群體的報社而言,破產也是司空見慣的事。
就在這時,雷丁帶著羅切斯特的稿子推門而入。當他看見狄更斯也在場時,臉上的神情愈發欣喜了。
很快,坎貝爾和狄更斯便瞧見了一份厚厚的稿件。
「哦,親愛的雷丁先生,您這般焦急興奮,究竟為了什麼事?」
「我給您帶來了一位新的大作家,和狄更斯先生一樣,潛力無窮。」雷丁徑直道出了來意,並轉向狄更斯,「狄更斯先生,我想您一定會願意與他見上一面的,他的作品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是一部來自英國人民群眾的作品,也必將成為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
聽到雷丁給出如此高的評價,坎貝爾連忙站起身來,那張因長年營養不良而泛著病態蠟黃的臉,此刻也泛起了紅暈。
他拿起稿子說道,「哦,雷丁先生!究竟是什麼樣的作品,竟能換來您如此高的評價?您應當知道,『里程碑』這個詞可不是能隨便亂用的。僅僅說服您還不夠!您得說服那些工人。當然,若是能說服那些厭惡作家的工人,那就更妙了!」
狄更斯也站起身來,與坎貝爾一同翻閱那份出自羅切斯特之手的手稿。
狄更斯並非心胸狹隘之輩,他與卡萊爾一樣,對於那些與他們志同道合、為工人發聲、與英國人民站在一起的作家,總是懷著一種同道中人的親近之感。
彼時的英國文壇尚處於轉型之際,「批判現實主義」也是後來的文學史家所冠之名。
對於當時身處時代洪流之中、處於英國文壇黑暗末期的作家們來說,他們並不清楚自己手中的文稿,究竟會發展到何種地步。若能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便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了。
雷丁拍著胸脯發誓道,「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感到驚喜的!我以我十餘年的編輯生涯起誓,這將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它將挽救我們的報紙。我相信,會有無數讀者願意為這部小說掏錢購買的!」
在坎貝爾和狄更斯閱讀手稿之際,雷丁在房間裡尋了處座位坐下,沏了一杯茶,靜靜地等著兩人讀完這兩篇小說後的反應。
「那是十一月下旬一個周五的夜裡,與本書故事相關的第一個人物面前展開的那條路,便是多佛大道……當那輛多佛郵車嘎吱嘎吱地往山坡上爬時,對他而言,多佛大道就在這輛郵車的前方,一直延伸向遠處。」
「他踏著泥濘,跟在郵車旁邊步行上山,其餘的旅客也是如此.....」
「.....」
「每當車夫小心翼翼地吆喝一聲『喔——咿』....」
細膩的環境勾勒,細緻入微的描寫,僅僅幾段文字,便已然將一幅畫面活靈活現地鋪展開來。
目前還看不出故事的情節走向,但在描寫方面,坎貝爾和狄更斯都認為頗為出色。
狄更斯也承認,這部由羅切斯特撰寫的《雙城記》,在描寫上極為精彩,若是換作自己來寫,恐怕還得再沉澱數年,方能構思出這樣的初稿。
雖說寫得不錯,但實在難以被稱為「里程碑」又或是「標誌性」式的作品。雷丁的話,或許多少有些言過其實。
但僅憑開頭,也無法斷定一部書的優劣。
坎貝爾和狄更斯繼續往下讀去。究竟是什麼地方,能讓雷丁給出如此高的評價?
坎貝爾望向雷丁,雷丁臉上的神情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這部書很不簡單。
他又望向狄更斯,只見狄更斯的神情也格外專注,已然入了神……
兩人不斷翻閱這手中的手稿。
寓居巴黎的年輕醫生馬內特散步時,突然被厄弗里蒙地侯爵兄弟強迫出診,在侯爵府第中,他目睹一個發狂的農婦和一個身受劍傷的少年飲恨而死的慘狀!
侯爵兄弟為了片刻淫樂殺害了他們全家。
馬內特拒絕侯爵兄弟的重金賄賂,寫信告發。不料控告信落到被告人手中,醫生被關進巴士底獄,從此與世隔絕!
他們一口氣看完了。
狄更斯讀至末尾,不禁失聲喊道:「哦,我的上帝!時間!你這法力無邊的魔術師,倘若你能將這一切恢復原狀,那麼人們便會看見,它們本是專制君王的華貴御輦,是封建貴族的車騎扈從,是那濃妝艷抹的蕩婦豪奢的妝檯,是那並非我父的殿而成為賊窩的教堂,是那忍飢挨餓的千百萬農民的茅屋!」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稿輕輕擱回桌面。
坎貝爾轉向一旁的雷丁,深深吸了一口氣,喉結滾動了幾下,在竭力搜尋合適的言辭。「……天吶。」
他終於開口,「我從未想過,一個人的幸福竟要以另一個人的性命來換取,卡頓為了救達奈而死!這結局,這最後的獨白……簡直令人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