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露西的後人定會將他的故事代代相傳。倘若這部小說還有續篇,當露西與達奈安然回到英國之後,想到他們如今享有的幸福竟是以卡頓的性命換來的,恐怕也難以獲得真正的安寧吧?」
素來沉穩的狄更斯此刻也站了起來。「雷丁先生,請務必告訴我這位名叫喬納森·羅切斯特的先生住在何處,我要親自登門拜訪!這個男人讓我喜悅,我為他的作品而感到喜悅,我為見這個男人而感到喜悅!」
「他的小說具有一種奇妙的魔力。即便結局是那樣悲愴,也總能讓人生出一種信念——相信明日會比今日更加美好!」
「或許他將挽救整個英國文壇,他將照亮這個黑暗的英國社會,他必將改變整個世界文學的走向!」
......
「咚!咚!咚!」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羅切斯特腦中那部新小說的輪廓正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正當他準備將思緒付諸筆端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構思。
這般無禮而又急切的敲門聲,多半又是那個老太婆了,羅切斯特快步走到門前,將門打開。果不其然,邦廷太太那張臉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羅切斯特,有位紳士正在找你,名叫狄更斯,是個體面人,真叫人難以想像,像你這樣的人,居然能結識這麼多體面人物?」
「他正往這邊趕來,再過幾分鐘就該到樓下了。」
「我聽說那個狄更斯是個作家。你該不會也在寫小說吧?我聽說作家都挺有錢的。可我看你……」邦廷太太故意捏著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真搞不懂你們這種窮人,人是無法想像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的,你當真能寫出貴族的生活?」
邦廷太太對於當下英國文壇的印象,還停留在受宮廷文化影響的浪漫主義文學階段,而像她這樣的中產階級,偏偏最吃這一套,邦廷太太幾乎每年都要花上一兩英鎊購買報紙和書籍,有時還要欣賞點音樂。
小說中那些貴族生活實在是過於符合她的胃口,她最喜歡《傲慢與偏見》那本書。
在羅切斯特看來——那本書的文采當然夠得上世界名著的水準,只是其思想性與深刻性,大抵不過是供女性睡前翻閱的讀物級別,帶著一股少女式的夢幻感,極易成為英國中產女性的做夢素材。
《傲慢與偏見》究其本質還是一個傲嬌冷淡的鑽石王老五,愛上了一個家道中落卻秀美、有才藝、有尊嚴、有個性的英國新時代女子的故事。換言之,就是一切灰姑娘式爽文的升級版。
儘管邦廷太太已經年過六旬,她卻仍舊每天幻想著,在倫敦某個沒有濃霧的郊區,穿過一座花園,做一次大約半英里的愉快散步。
在邦廷太太看來,作家們大多都是圍著貴族小姐們打轉的傢伙。至少她認為,前來拜訪羅切斯特的那三位——卡萊爾、愛默生、狄更斯——便是如此。
然而,通過與羅切斯特的接觸,她又覺得並非如此,於是她大致判斷,羅切斯特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應該不是什麼大家族的貴族子弟。
若是後者,邦廷太太連想都不敢想——那自己該錯過了多大的財運啊。
對於邦廷太太這番刻薄的話,羅切斯特並未爭辯,他心裡很清楚,邦廷太太定是把狄更斯當成了那種浪漫主義的作家,若是她知道狄更斯寫的是窮人,寫的是底層民眾,恐怕態度就要截然不同了。
邦廷太太把頭探進了羅切斯特的房間,檢查了家具的情況,在英國,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整個房間裡,唯有羅切斯特這個人是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的。
也不知是不是瞧見了羅切斯特桌上堆放的書籍和大量的紙筆,邦廷太太的嗓音陡然變得尖銳而高亢,足以吸引不少人從門後探出頭來。
「難道你是個大學生?」
不知哪一戶的住客探出頭來,小聲嘀咕道,「大學生?大學生恐怕不會住在這裡吧!」
「就是,他這副模樣,哪裡有一點紳士的樣子,怎麼可能是大學生呢?」
「哈,我看不過是個餓昏了頭的工人,做著貴族夢罷了!」
住在這層樓的大多是中產階級,極少有像羅切斯特這樣的工人,換句話說,工人們早就被趕出這片區域了。
大部分住戶的家境雖然比不上房東邦廷太太,但與工人們相比也算不得差,他們同樣做著和邦廷太太一樣的夢——厭惡底層人,渴望躋身上層階級。
況且不少報紙上時常刊登對倫敦小巷陰暗面的描寫,這愈發加深了他們對倫敦窮人的憎惡。倫敦的大部分罪行都被推到窮人頭上,在這種耳濡目染之下,他們天生就對工人,對羅切斯特,懷有一種厭惡之情。
羅切斯特對旁人的議論並未放在心上,這個時代便是如此,偏見無處不在。
他即便爭辯,也不過是白費口舌罷了。
「邦廷太太,請容我下樓。狄更斯先生還在等我。」羅切斯特聽著那些碎語,心中頗感煩躁,他也不想叫狄更斯等得太久。
此時,狄更斯已經在樓下等候了幾分鐘。不知是不是等得有些心急,他便主動跑了上來。
邦廷太太也聽見住客們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位額頭高而寬闊、蓄著當時流行的濃密鬍鬚的年輕人匆匆走了上來,上唇的八字鬍與下巴的絡腮鬍連成一體,甚是醒目。
也難怪邦廷太太會把他當成體面人。狄更斯身著一套標準禮服,內搭白色硬領襯衫,領口挺括,中間是一件深色馬甲,上面可見精緻的金屬紐扣與表鏈——活脫脫一位紳士派頭。
雖說長相談不上英俊,但那氣質與舉止顯然不同凡響,雖說不至貴族,至少也有中產階級的體面。
他正朝羅切斯特這邊走來,邦廷太太見狀,連忙換了一副面孔,上前去迎接那位「體面人」。
然而狄更斯卻毫不在意,徑直奔向羅切斯特,一上前便緊緊握住了他的雙手:「您就是喬納森·羅切斯特先生嗎?」
見此情形,邦廷太太也識趣地匆匆退開,躲在樓下偷聽樓上兩人的對話,她可不想在那位「體面人」面前失了禮數。
其他人見邦廷太太離去,也紛紛關上了門。
羅切斯特打量著眼前這位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狄更斯,「我是……您應當是查爾斯·狄更斯先生?」
在得到羅切斯特確認他是羅切斯特之後,狄更斯連忙說道,「我是查爾斯·狄更斯,羅切斯特先生,我能有幸請您共進一餐嗎?」
羅切斯特仔細端詳著眼前的狄更斯。他與未來小說封面上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此時的狄更斯尚未開始脫髮。
不過,狄更斯怎麼忽然來了?是卡萊爾告訴他的嗎?
羅切斯特與狄更斯握著手,說道:「狄更斯先生,我讀過您發表的那篇試作《明斯先生和他的表弟》。當然,還有您的許多隨筆。」
「是我!您竟聽說過我?」狄更斯又驚又喜。羅切斯特所說的,乃是他的第一部作品,那是他初次提筆,文筆尚顯稚嫩,甚至可以說頗為不成熟。羅切斯特居然知道他的作品,這令他頗有些難為情,「我的上帝,真沒想到您竟然認識我,而我卻不認識您,與您的小說相比,我的那些短篇和隨筆簡直不值一提啊!」
如今的狄更斯才剛剛當上記者,發表過不少隨筆和短篇故事。這些故事後來都被彙編成了《博茲特寫集》——他尚未到達自己的巔峰時期,但那一天已經不遠了,再過幾年便是。
見狄更斯如此客氣,羅切斯特也連忙說道,「您必將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正是您將我引上了寫作的道路,您的那些短篇故事和隨筆讓我明白,小說不僅僅可以描寫宮廷,終有一日,您一定會成為名震世界的大文豪。」
「能得到羅切斯特先生的讚許,實在是榮幸之至。」
「不不不,能被狄更斯先生親自登門拜訪,並邀我共進一餐,這本身就是我的榮幸,只是……能否請問狄更斯先生,您請我共進一餐的緣由是……?或者說,您是如何得知我的住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