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切斯特先生,您的《雙城記》實在是精彩絕倫,我很想與您促膝長談一番。」
先前結識了卡萊爾這樣一位維多利亞時代未來的文壇巨擘,如今又得以結識狄更斯這樣一位未來的先驅人物,這自然是極好的事情。雖然狄更斯是個性情溫和之人,但羅切斯特還是打算將事情問個清楚——他究竟是從何處得知自己這部《雙城記》的?
「感謝您的誇獎,但恕我冒昧,您是從何處了解到我的作品的呢?」
「羅切斯特先生,這正是我要告知於您的,我時常在《每月雜誌》上投稿,與主編們私下裡也頗有些往來,我在那見到你的作品——很快,第一份稿費便會寄到您手中,只因您的作品實在是太過精彩,我很想提前見上您一面。」
聽到這番解釋,羅切斯特顯然放了心,而當那些住客聽說羅切斯特竟在《每月雜誌》上過了稿,還即將拿到稿費,先前關上的門又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傳來窸窸窣窣的私語聲。
「難道他當真是個大學生?」
「他不會真的是……」
「噓……」
狄更斯皺了皺眉,從旁人的表現來看,羅切斯特的處境顯然頗為糟糕,他在樓下時便已聽見那女房東的嗓音,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想來也絕不會是什麼中聽的話。
正因如此,羅切斯特反倒讓狄更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
八年前,狄更斯一家便是因為拖欠房租而被驅逐出門,他也因此不得不輟學,他深知這些房東們的為人,打心底里厭惡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也使得他日後的大部分作品裡,對那些房東的描寫總是帶著批判與諷刺的色彩。
雖然後世的評論家們都說,這並非出於他個人對房東群體的憎惡,而是基於其批判現實主義的文學立場,但實際上,其中多少還是摻雜著一些私人恩怨的。
「您拖欠房租嗎?我可以幫您支付……」狄更斯問道,他當年未曾得到過任何人的援手,所以如今很想幫一幫羅切斯特。
善良乃是人類最為美好的品質,他向來主張以善良之心待人,深信善良是人與人之間建立聯繫的根本基石,狄更斯常常想,倘若當年有人對他說過一句溫和的話語,他或許會成為另一種人,這一輩子也許能過得好一些,只可惜,他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不知是不是從羅切斯特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一種強烈的情緒正在狄更斯的心中蔓延開來——有種在幫助過去的自己的感覺。
「狄更斯先生,感謝您的好意,目前我還並沒有拖欠房租,愛默生先生和卡萊爾先生已經幫我預支了一部分。」羅切斯特誠懇地感謝了狄更斯的好意,「而且,正如你所說,我想我很快就會拿到稿費,感謝您的好意。」
「卡萊爾先生和愛默生先生已經來過了?噢,天吶,兩個人居然沒把你告訴我。」狄更斯認識這兩人,他們曾在倫敦的文學俱樂部里見過面。
狄更斯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們換個地方聊吧,羅切斯特先生,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與您分享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了!」
見羅切斯特竟然還認識卡萊爾,狄更斯更加難掩興奮之情,連忙帶著羅切斯特向外走去。
在彼時的英國,中產階級的餐桌自然要比底層階級豐盛許多。至少能吃到肉類,燉肉乃是最為常見的,也能喝上布朗溫莎湯——一種由肉汁、麥芽醋、乾果等熬製而成的湯品。
在營養方面,遠比黑麵包強得太多,而且衛生狀況也無可挑剔,對於狄更斯這種已經能夠穩定過稿的作家來說,每個月有五英鎊的進項,已然可以時常吃到肉了。
即便狄更斯尚未成名,但生活水平至少已屬中產階級。兩人在濃霧中步行了十餘分鐘,才抵達一間名為「老切舍爾乾酪「的餐廳,這是一個星期前的羅切斯特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老切舍爾乾酪」供應牛排與排骨。除了卡萊爾請他吃的那頓鹹魚干之外,羅切斯特已經記不起上一次吃肉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對於這些未來的文壇巨擘請他吃飯這件事,羅切斯特的態度是——能蹭上一頓便是一頓,直到第一批稿費到手為止。
原因很簡單。他與其他工人一樣,平日裡吃的食物大多難以消化,那些東西對於他這種人來說是完全不合適的,無論如何,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在飲食方面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實在是痛苦萬分,他的腸胃也實在承受不住。
然而工人們既沒有錢,也沒有時間顧及這些。羅切斯特見過許多工人因為消化不良而去喝燒酒,甚至服用一些「奧匹厄姆(Opium)」。
更不必說,大多數人還面臨著惡劣的生活條件,不少人因此患上了貽害終身的各種消化系統疾病。
只要在倫敦是一名工人,那麼或多或少都會患有消化不良症,可他們日後還是不得不繼續吃那些令他們消化不良的食物。而且他們又哪裡知道這是有害的呢?
即便他們知道,在他們生活條件和習慣未曾改變之前,他們也根本無法遵循那些更為適宜的飲食規矩。
這讓羅切斯特想起了未來大洋彼岸那個國度的「斬殺線」——這些白人對底層的剝削,可真是從未有過片刻的停歇。
在此基礎上,由於消化不良、營養不良,人們又會染上其他各種疾病。
幾乎所有的工人都患有瘰癧,而患有瘰癧的父母,往往也會生下患有瘰癧的孩子。
很快,兩份牛排便被端上了桌。羅切斯特以前曾去過西餐廳,對於刀叉的使用倒也頗有心得。
狄更斯低聲說道,「羅切斯特先生,您儘管放開肚子吃便是。」
「真是太感謝您了,狄更斯先生。」
他將一塊牛排切成小塊,然後用叉子輕輕挑起一塊,緩緩送入口中,那塊牛排在舌尖上輕輕一觸,這一個月來的辛酸便瞬間釋放了出來——這是他吃過的最為美味的肉,哪怕僅僅只是將肉煮熟了而已。
羅切斯特不斷地咀嚼著,讓肉汁在口腔中充分瀰漫開來,淡淡的鹽與胡椒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了肉的鮮美,而一絲絲蒜香與迷迭香的香氣則在舌尖上輕輕跳躍,增添了幾分層次感。
在吃完四人份的牛排之後,羅切斯特才盡興地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狄更斯。
這頓飯一共花費了十先令——將近羅切斯特三個星期的房租。不過狄更斯似乎並不在意。
「讓您破費了!」
「羅切斯特先生,不必擔心。您完全值得這樣的一頓飯!」緊接著,狄更斯清了清嗓子說道,「說回正事……羅切斯特先生,您的《雙城記》簡直就是我一直想在英國報紙上讀到的文章。」
「我如今擔任著《記事晨報》的記者,我能為您的《雙城記》撰寫一篇文學評論嗎?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寫了!」
而彼時的卡萊爾,也正在寫《雙城記》的文學評論,只不過顯然,狄更斯是《記事晨報》的記者,可以走「米奇妙妙小後門」,搶在他之前發布。
這件事看樣子似乎沒有什麼影響,但狄更斯和卡萊爾目前都想成為所謂「第一個」發現「羅切斯特」的人。
只恐怕現在羅切斯特要被狄更斯捷足先「登」。
卡萊爾:明明是我先來的......你不許蹬羅切斯特,你不許蹬羅切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