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太太。我打算另尋住處，這幾日便會搬走，至於下周的房租，既然我的朋友已經預付過了，那筆錢便留給您罷。」
邦廷太太餘下的言語尚未出口，那扇門便在羅切斯特面前合攏了，這並非一時衝動的氣話，而是羅切斯特當真決意離開這片街區，去尋一處光線更充足、往來也更便利的居所。
他一直有這方面的想法，只不過礙於經濟實力，遲遲未能發力便是。
門外傳來邦廷太太含混不清的嘟囔，無非是「減免」、「玩笑」之類的字眼……
羅切斯特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自顧自地收拾行裝——他本就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打理的行李。
這間屋子裡，唯有桌上的書籍、紙張、鵝毛筆，以及他這副身軀和兜里的錢財，才真正屬於他自己，一隻箱子，便足以裝下全部家當。
...
翌日清晨，羅切斯特便早早起身。這一日，他要去尋覓新的住所，順便向《窮人衛報》投遞稿件，他終於不必再以黑麵包果腹，可以改吃白麵包了——那口感著實要好上太多。此外，他還能喝上一碗熱湯，而這一切只需花費六便士！
與以往一樣，倫敦的早晨依舊是陰冷，潮濕，昏暗，沉悶，雲就跟地上的泥巴一個樣，每一條街道被霧濃霧籠罩著，就像被污濁的窗簾遮擋著一樣。
在其他住宅區，這樣的情況或許會稍好一些，當然只是或許。
由於濃霧瀰漫，能見度極差，幾輛馬車險些將羅切斯特撞倒，擦著他身前疾馳而過，旋即便撞上了遠處另一名路人。
「嘿！你這蠢貨！走路不長眼睛嗎！」
一位身著長尾禮服的男子破口罵道。羅切斯特抬眼望去，發現那竟是幾名教區執事。
在英國基層教區的行政體系里，這些人用通俗的話來講便是公務員，也難怪如此囂張。
仔細看去，那馬車上堆疊著一座小山似的東西，用毛毯密密蓋著，伴隨著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
「屍體。」羅切斯特連忙掩住了口鼻。
倘若單看衣著，其實很難分辨那死者的身份。他或許是一位貴族的子弟，也或許只是一個乞丐的孩子，陌生人很難斷言他究竟屬於社會中的哪一個階層。
然而此刻，他被裹在一條毛毯里，以屍體的姿態呈現在世人面前。即便他的衣物再難以辨識，他也立刻被貼上了標籤，歸入了理應歸屬的門類——要麼是教區收養的棄兒，要麼是貧民習藝所的孤兒，再不然便是那種下賤的、餓不死的苦力。
這類人終其一生，到處遭人毆打、欺凌——人人厭棄，卻無人憐憫。
這人想必是在昨夜被凍死在所謂的「棺材床」上，又或是凍死在那些吊繩鋪里，若是在早些年間的英國，大抵還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然而不幸的是，眼下正值一八三〇年代，「小冰期「的尾聲。
而這段小冰期，在東方的史書里有一個為人熟知的稱謂——「明清小冰期」。
當然，除了嚴寒之外，殺死這些可憐人的還有這該死的濃霧。
這恐怕也是為何羅切斯特的原主寧可去借地下高利貸來交房租，也不願流落街頭的原因——人一旦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而現如今，雖然擺脫了凍死的危險，新的威脅卻如期而至——肺炎。
倫敦的霧霾，有時甚至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黃色，其中含有大量的硫化物，平日裡，則是充滿煤煙味的白色煙霧，眼下還看不出什麼端倪，但再過數月、數年，肺炎便會找上門來。
是啊……倘若把生病的風險也算進去，兩英鎊實在是杯水車薪，這裡沒有未來的醫療保障，再配合上英國這糟糕的衛生條件，此地簡直純純病毒寶寶滋生小溫床——肺結核、性病、霍亂，無一不在暗處窺伺。
更不必說，平日裡果腹的唯有黑麵包而已。
念及此處，羅切斯特猛然感到那條無形的「斬殺線」已然橫亘在自己面前。
錢財永遠是遠遠不夠的。剛解決了一個階段的經濟困境，下一個階段的危機便會接踵而至，錢賺得越多，花銷也就越大——花銷越多，錢越少，所以錢越多，錢越少。
而英國對待死人的態度，也並不比對待活人好到哪裡去，窮人死了，便如同掩埋牲畜一般，草草了事。
單是在倫敦，埋葬窮人的聖布萊德斯公墓便是一片光禿禿的泥濘之地。
自查理二世以來，這裡就被用作墓地，四處可見堆積如山的白骨。
每逢星期三，一星期內死去的窮人都被拋進一個十四英尺深的土坑裡。
神甫匆匆念一段禱詞，人們便在坑上鬆鬆地蓋一層薄土，好等到下個星期三重新挖開，再往裡面扔新的屍體。
如此循環往復，直到那土坑被填得滿滿當當，再也塞不下為止。因此，屍體腐爛的惡臭將整個地區都熏得難以忍受。
而英國的其他城市，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在曼徹斯特，貧民公墓坐落在艾爾克河畔，與舊城正好隔河相望，那也是一片高低不平、荒涼淒清的地方，大約兩年以前，一條新修的鐵路從那裡經過。
假如那是貴族們的墓地，資產階級和牧師們該會發出怎樣的哀號啊！他們定會對這種褻瀆神聖的行為大肆叫囂！
然而那是貧民公墓，是貧民和那些「多餘的人」最後安息之所，所以人們便毫不在意了。
人們甚至不肯費些力氣，把那些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骨移到墓地的另一部分去，哪裡修路方便，哪裡的墳墓便會被掘開，木樁打入新墳之中，充滿了腐敗物的水從爛泥里滲出來，使附近一帶瀰漫著令人作嘔、且極為有害的臭氣。
這就是大英，一個不做人的地方。
羅切斯特嘆了一口氣……
......
《窮人衛報》的編輯部位於艦隊街72號。
《窮人衛報》的編輯部坐落在艦隊街七十二號，艦隊街乃是倫敦日後最為著名的「新聞街」。與《每月雜誌》那些分散各地的收稿點不同，
《窮人衛報》僅設有一處總部，而對於居住在倫敦東區碼頭附近的羅切斯特來說，這段路程著實頗為漫長。
須得先從住處出發，沿著泰晤士河北岸向西而行，進入倫敦城後，沿著「恩典堂街」前行，再轉入切「普賽德街」，最終方能抵達「艦隊街」。
這段路程須得耗費一個鐘頭方能走完，而羅切斯特此行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投稿——他還得為自己尋一處新的住所。
「艦隊街」本身乃是一條商業街，遍布印刷所、報社、律師事務所、酒館和書店，極少有住宅。但其南北兩側，卻林立著大量出租房屋。
日後這裡便將成為羅切斯特主要活動的陣地。因此，他也打算搬到這附近居住，一來可以節省通勤的時間，二來也能更快地拿到稿費。
羅切斯特在經歷了漫長的步行之後，終於抵達了艦隊街，在填寫完一應信息後，他將那疊笑話手稿遞了過去。
除此之外，羅切斯特還特地囑咐：若是稿件通過，將回信留在此處便可，他會自己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