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切斯特心中仍舊存有推辭之意。
畢竟在小報上發表文章，自有其小報的規矩，在大報上刊印文字，也有大報的分寸。
這兩個地位能一樣嗎？
「羅切斯特，您怕些什麼？您還不知道吧，我搶到的可是最後幾份！《窮人衛報》今日簡直賣瘋了。要不是我去的早，恐怕當真要與這些精彩的笑話失之交臂了。」
「竟如此火熱？」
「那是當然。而且我還打聽到了，那位作者行事頗為謹慎，稿費也是放在編輯部，須得親自去取。今日您不如陪我一同去見他一面？附近有一家餐廳，我請您用餐，我們隔著窗戶瞧瞧，究竟是哪位去取那筆稿費。」
羅切斯特冷汗直流，我打聽我自己嗎？
「好了，不說這個了，羅切斯特！再怎麼說，那位『覺醒先生』的小說，定然寫得不如您！讓我瞧瞧您的新作吧，您或許尚未寫完，但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拜讀了。」
見卡萊爾將話題引向了別處，羅切斯特連忙接上了話茬，「您來得正是時候，比我預想的還要早上一些，只不過寫的是一篇短篇，算不得長篇。」
「無妨！《文學公報》向來是來者不拒的！我今日便將它送過去！」卡萊爾接過羅切斯特的手稿，便打算告辭離去。
「對了，我還欠您和……」羅切斯特剛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一英鎊，便被卡萊爾匆匆攔住了。
卡萊爾搖了搖頭說道，「羅切斯特，您眼下的手頭想必並不寬裕吧，這間屋子的房租，估計比先前要高上一些，再加上您的身體，可總不能一直靠黑麵包來維繫啊。」
「我現在手頭寬裕得很，再說了，按照您的說法，下個月五號我的《雙城記》便要刊登了，屆時稿費自然會發下來。」
「您實在是太客氣了！我的朋友，您什麼時候欠過我們的錢？」
羅切斯特一時間頗感疑惑。
卡萊爾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您可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我和愛默生先生曾借給過您錢？我想，我和他應當都沒有立下什麼字據吧？」
羅切斯特聽卡萊爾這麼一說，仔細想來，倒確是如此。
當時兩人連一張欠條也未曾立下……被卡萊爾這突如其來的「倒打一耙」，羅切斯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應答了。
「哦，羅切斯特先生，不必為這些錢而感到擔憂。我和愛默生先生日後還要在寫作方面時常向您請教呢，您可是位天才！倒是您，可千萬不能回過頭來敲打我和愛默生啊！」
面對卡萊爾這番玩笑，羅切斯特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
在這片充斥著利己主義的倫敦，能夠遇到卡萊爾、愛默生、狄更斯這般正常的人，實屬不易。
也難怪這些作家會走在這個時代的前沿啊……
「天才實在是太過獎了，卡萊爾先生。在寫作的問題上，我還需要向您多多請教。我只不過才寫了寥寥幾篇文章……」
「切莫妄自菲薄。您未來絕對是一位世界級的大文豪，我若是有幸成名，定要寫一本自傳——專述與羅切斯特先生的患難友誼。到時候，想必會有不少人羨慕呢，哈哈哈！」
從卡萊爾的視角來看，羅切斯特簡直就是一位天才，第一次撰寫小說，便寫出了如此精彩絕倫的故事——甚至還走在了時代的前沿。
即便不以「天才」相稱，恐怕也得冠以「奇才」之名。
若是讓羅切斯特以這樣的速度繼續進步下去，卡萊爾毫不懷疑，連莎士比亞的地位都有些岌岌可危了，日後英國文壇定然會先提及羅切斯特，再提及莎士比亞。
不過，要完全戰勝莎士比亞，羅切斯特還需要在詩歌和戲劇上有所成就，想到這裡，卡萊爾看向羅切斯特問道，「羅切斯特先生，你懂詩歌和戲劇嗎？」
「略懂一二，怎麼忽然問這個？」
「沒事，咳咳咳，你今後就會懂的。」話落，卡萊爾便離開了。
他此刻便打算前往《文學公報》。所幸的是，《文學公報》的編輯部並不在艦隊街，而是在其他的地方——這給了羅切斯特一個極好的機會，可以前去領取稿費。
卡萊爾見羅切斯特也起身打算出門，便問道，「您也打算出去嗎？」
「出去買些食物。」
卡萊爾看了看手中的稿子，頗有些惋惜，「我需要去一趟《文學公報》，不然的話，這頓午飯我一定請您！」
「以後還有很多這樣的機會，卡萊爾先生。」
「有您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卡萊爾笑道，和羅切斯特一同走了出去。
於是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往艦隊街外走去。
羅切斯特打算再去吃一次燉肉。
在路上，羅切斯特詢問到了卡萊爾如今的居住地址，又隨意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便在十字路口分開了。
羅切斯特則打算前往先前狄更斯帶他去過的那家肉店。
但還沒走出幾步，卡萊爾又匆匆跑了回來，「羅切斯特先生！若是您恰好回來，看到有人去《窮人衛報》那邊領取稿費，請務必與他聯繫。」
「...好的，沒問題。」
「太感謝你了！」
兩人再次分別。
卡萊爾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匆匆地向遠處跑去。
半個鐘頭過後，他便抵達了《文學公報》的編輯部。
卡萊爾乃是此處的常客。
若是他想要內部推薦什麼作品，質量向來都不會太差，但話又說回來，總歸還是需要主編親自過目一遍的。
「威廉·傑丹！瞧瞧我手上的這一份屬於新時代的作品！」
卡萊爾對羅切斯特的新作相當自信，揮舞著手稿便走進了房間。
「哦？您手上的這份手稿，就是您整日跟我念叨的那位『小莎士比亞』？」
「那是當然。不過我還沒看，請容我先欣賞一番。」
「哦，天哪，卡萊爾！您對那位『小莎士比亞』竟如此自信，連看都不看就拿過來了？請告訴我，那位『小莎士比亞』總該是個男人吧？我看您都快愛上他了！」
「嘿，威廉·傑丹！我真的快愛上他了——我即將愛上他的文章！」
「哦，我的上帝，天吶！您的『小莎士比亞』知道您這麼喜歡他的文章嗎？」
卡萊爾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好了，傑丹先生，我要開始閱讀這篇作品了，請您安靜！」
威廉·傑丹嗤笑了一番，繼續看著手中的稿子。除了傑丹和卡萊爾，房間裡還有另一批人。他們都是浪漫主義的作家——簡單來說，便是那些圍繞著貴族小姐們轉圈的文化人。
對於剛才的對話，他們紛紛抱怨起來。
「哼，我看那位『小莎士比亞』多半是卡萊爾的小情人了，我實在不明白……」
「也不知道到底寫得什麼樣子，竟能讓卡萊爾和傑丹如此興奮，我聽說，他還是一位從工人階級里出來的作家，要替那些窮人發聲呢！」
「誰說的？」
「狄更斯！」
「他說的？！哦，我的上帝，咱們的這英國文壇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