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狄更斯也這麼認為?」
「那是當然。」
「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哈!活該他成不了大作家,相信我...」(曹丞相音)
從這些環繞四周的浪漫主義作家們的言談之中,也不難窺見,如今的文壇依舊是由舊時代的勢力所主導的。
所幸《文學公報》的主編威廉·傑丹先生,算不得一個徹頭徹尾的舊時代人物,這也為批判現實主義留下了為數不多的發展土壤——得以讓這種文學樣式登上大眾的視野。
儘管眼下有狄更斯、卡萊爾、雷丁、坎貝爾,無論是作者還是主編,都試圖在文壇上掀起一場改革,一場新文學的運動,但文壇的主導力量,仍舊是浪漫主義文學。
中產階級的消費群體,顯然比如今的工人們要龐大得多。
在目前的英國,文學依舊是貴族們的專屬消遣,盤子雖大,人數卻少,這些人恨不得讓這樣的文壇「黑暗時代」千秋萬代地維持下去。
與此同時,卡萊爾正懷著極大的興致,閱讀羅切斯特的《出診》。這篇文章的篇幅算不得長,很快他便讀到了結尾。
...
「莫非她又發病了?」科羅廖夫暗想。
他起身走出去,想看看病人的狀況。
各個房間裡已經很亮了。
一道微弱的陽光穿透晨霧,照在客廳的地板與牆壁上,麗莎的房門敞開著,她本人坐在床邊的一張安樂椅上,身著長袍,未曾梳頭,圍著一條披巾,窗簾是放下來的。
「您覺得怎樣」科羅廖夫問道。
「謝謝您。」
他摸了摸她的脈搏,然後將披在她額頭上的頭髮理了理。
「原來您沒有睡覺,」他說,「外面的天氣好得很,已經是春天了,夜鶯在唱歌,您卻坐在黑暗裡想心事。」
她聽著,望著他的臉。她的眼神憂鬱而伶俐。看得出來,她想要跟他說些什麼。
「您常這樣嗎?」他問。
她動了動嘴唇,回答說:「常這樣,我幾乎每夜都難熬。」
這當兒,院子裡的守夜人開始報兩點鐘了,他們聽見,「傑兒……傑兒……」
她打了個冷戰。
「打更的聲音攪得您心神不寧嗎?」他問。
「我不知道。這兒樣樣事情都攪得我心神不寧,」她回答說,隨後思量了一下,「樣樣事情都攪得我心神不寧,我聽出您的說話聲音里含著同情,我頭一眼看見您的時候,不知什麼緣故,就覺得樣樣事情都可以跟您談一談。」
「那我就請求您談一談吧。」
「我要對您說一說我自己的看法。我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麼病,只是我心神不定,我害怕,因為處在我的地位,一定會這樣,沒有別的辦法,就是一個頂健康的人,比方說,要是有個強盜在他窗子底下走動,那他也不會不心慌,常常有醫師給我看病。」
她接著說,眼睛瞧著自己的膝頭,現出羞答答的微笑,「當然,我心裡很感激,也不否認看病有好處,可是我只盼望跟一個親近的人談談心,倒不是跟醫師談心,而是跟一個能了解我,也指得出我對或者不對的朋友談心。」
「難道您沒有朋友嗎?」科羅廖夫問。
「我孤孤單單。我有母親,我愛她,不過我仍舊孤孤單單,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孤獨的人老是看書,卻很少開口,也很少聽到別人的話。在他們,生活是神秘的。他們是神秘主義者,常常在沒有魔鬼的地方看見魔鬼。萊蒙托夫的達瑪拉是孤獨的,所以她看見了魔鬼。」
「您老是看書嗎?」
「對了。您要知道,我從早到晚,全部時間都閒著沒事幹。我白天看書,到了夜裡腦子中空空洞洞,思想沒有了,只有些陰影。」
「夜裡您看見什麼東西嗎?」科羅廖夫問。
「沒有看見什麼,可是我覺著……」
她輕輕一笑,緩緩抬起眼眸,凝視著醫師。那眼神中滿是憂鬱,卻又透著幾分伶俐。
他分明感受到她對他的信任,似乎她正渴望與他進行一場坦誠的對話,而她自己也在這樣思索著。
然而,她保持著沉默,或許是在等待他率先開口吧。
他深知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
他清楚地意識到,她必須儘快拋下那五座廠房,以及日後將繼承的巨額財富。
倘若換作是他,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那個夜間出巡的惡魔。
他也同樣明白,她內心深處亦有此意,只盼著一個值得信賴之人來肯定她的想法罷了。
然而,他卻不知該如何啟齒。該如何說呢?
對於已被宣判的罪犯,誰又會去問其因何獲罪呢?
同樣,對於富有的人,誰又會去探究他們為何擁有如此多的財富,為何不知如何善用財富,為何即便察覺到財富帶來的不幸,仍不願捨棄呢?
若是提及這些話題,人們往往會感到尷尬、窘迫,而且會陷入冗長的爭論之中。
看著這些文字,卡萊爾覺得羅切斯特的哲學境界,也遠遠超乎了自己!
羅切斯特真是天才。他將在全英國,乃至全世界的人心裡,引起極有意義的思想和感情!
……
「該如何說才好呢?」科羅廖夫暗自思忖,「再說,有必要說出來嗎?」
他沒有直截了當地表達心中的想法,而是委婉地說道,「您雖身居工廠主與富足繼承人的地位,卻並不滿足,您質疑自己是否有這樣的權利。」
「於是現在,您夜不能寐,這比起您心滿意足、酣然入睡、覺得事事順心,自然要好得多。您的這種失眠,實則令人敬重。」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好兆頭。真的,我們如今所談的這些,在我們父母那一代人中是難以想像的,他們夜裡並不交談,而是沉沉睡去。」
「我們這一代呢,卻夜不能寐,備受煎熬,談論著諸多話題,總是想要判斷我們所做的是對是錯,然而,到了我們的子孫輩,這『對不對』的問題或許就已有了答案,他們看待事物會比我們清晰得多。」
「五十年後,生活定會變得美好,只可惜我們無法活到那時,若能一窺那時的生活,該有多好啊。」
「我們的子孫若處於我們的地位,會怎麼做呢?」麗莎問道。
「我不知道……或許他們會拋下一切,離去吧。」
「去哪裡呢?」
「去哪裡嗎?哦,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啊,」科羅廖夫說道,微微一笑,「一個有頭腦的好人,何處不可去呢?」
他看了看表。
「不過,太陽已經升起,您該休息了,那就脫下衣服,好好睡一覺吧,認識您,我很高興,」他接著說道,握了握她的手,「您是一個極有趣味的好人,晚安!」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清晨,一輛馬車被叫到門前。
她們都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為他送行。
麗莎面色蒼白,形容憔悴,頭髮上插著一朵花,身著一件白色連衣裙,宛如過節一般。
與昨日一樣,她憂鬱而伶俐地望著他,微微一笑,說著話,時不時地流露出一種神情,仿佛她要告訴他——只告訴他一個人——某件特別重要的事情似的。
人們可以聽到百靈鳥的啼鳴,教堂的鐘聲叮叮噹噹。
廠房的窗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科羅廖夫坐著馬車駛出院子,沿著大路朝火車站而去。
此時,他不再去想那些工人,不再去想水上住宅,不再去想那個惡魔,只想著那個或許已近在咫尺的時代。
到那時,生活將如同這寧靜的星期日清晨一般光明暢快。
他心想,「在這樣的春日清晨,乘坐一輛由三匹馬拉著的馬車出行,沐浴在陽光之下,該是多麼愜意啊。」
「哦!天!寫得可真好啊……」卡萊爾嘆道。
難眠,談話,哭泣,看不清自己,看不懂他人……卻依舊相信明天會更好!
「嘿,威廉·傑丹,我想羅切斯特將開創一個新的時代,他很注重人民的日常生活,塑造具有典型性格的小人物,藉此真實反映出當今的社會!」
「我從他的作品中,看到了對醜惡現象的嘲笑,以及對貧苦人民深切的同情。」
「他帶有強烈的批判性,我的意思是,這個新時代可以用他的風格來命名,就叫現實主義文學。」
相比於卡萊爾、狄更斯等人對羅切斯特的評價,主編威廉·傑丹則給出了一個偏於保守的評判。
他承認羅切斯特具有才華,並且有著許多作家從未有過的品質。
在很多方面,他寫得很是具體。
只不過,他對市場的接受度完全拿不準。
雖然他不抗拒這種新文學,也不批駁浪漫主義文學,但究竟是好是壞,還要看社會大眾、英國人民的態度。
而在得到回應之前,主編威廉·傑丹還不打算給出如此之高的讚譽。
不過,這部作品的質量,已經完完全全達到了登上《文學公報》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