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則笑話,完完全全地詮釋了何謂冒犯的藝術。
霍格斯特拉騰讀罷之後,臉色愈發難看了。這簡直就是誹謗!
「我的上帝!這究竟是哪個該死的傢伙寫的?!」盛怒之下,霍格斯特拉騰抓起桌上的杯子便砸了下去,隨即整個人站了起來,氣急敗壞。
「啪——」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霍格斯特拉騰摔倒在地,匆忙呼叫外面的僕人。
而此刻正準備享用那頓燉肉的羅切斯特,並不知道自己改寫的內容已然在工廠主與貴族們之間傳得沸沸揚揚,更不知道自己剛剛險些「暗殺」了倫敦的一位工廠主。
「先生,您的燉肉。」
一名侍者端著燉肉,放到了他眼前的木桌上。相比於狄更斯當時請他吃的那頓牛排,這一份燉肉便顯得遜色了不少。
與從前在碼頭做工時偶爾能吃到的「三便士燉肉」有些類似——用骨頭熬湯,加上些碎肉和蔬菜,勉強果腹的東西罷了——若是有些家境還算寬裕的,便會每周只買一次肉,通常是便宜的牛腱或羊頸,與大量土豆一同燉煮,分兩三天吃完。
因燃料昂貴、爐灶效率低下,倫敦人習慣一次燉煮大量的食物。
而此刻手中的這份燉肉雖說類似,但肉確是實實在在的肉,也沒有太過濃厚的腥味,更沒有因變質而產生的酸臭。
盛在那粗糙的陶盤之中,它的色澤並不誘人,甚至有些灰暗。,對於羅切斯特來說,已經很是不錯了——對於整個英國而言,這也已經是相當體面的食物。
乾澀的口感與略顯平淡的味道,或許在任何一位講究口味的廚師眼中都算不上佳肴——但對於羅切斯特來說,這已經是無上的美味了。
享用之際,羅切斯特已然聽到有人在議論他的事情了。
「嘿,你聽說了嗎?」
「我聽說了,碼頭工人死了好幾個,屍體都爛在那裡很久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窮人日報》。」
「傻瓜,那是《窮人衛報》。」
「好吧,這些都不重要,裡面有個很有水平的寫手,我聽工廠主和貴族們說,那個寫手是從貴族裡來的,寫的儘是一些要被流放的東西。」
「吼,誇張哦,這麼大膽?」
「當然,無所顧忌的大膽!」
一名工人顯然來了興致,而羅切斯特的心也隨之一緊。
「先說說,貴族圈子裡是怎麼傳的?」
「他的文筆犀利,而且對貴族和工廠主的行為寫得那叫一個真實。顯然就是平日裡圍著那些貴族小姐們轉圈的作家。我聽說,有認識他的人傳出消息,他是在一個不眠之夜、近乎發狂的情況下醞釀構思的。當時一定是心情振奮,心在怦怦狂跳,而且滿懷著受壓抑的激情!然而,青年人的這種受壓抑的激情是危險的!」
聽到這樣的言論,羅切斯特不禁笑了起來,這都哪跟哪?
「哦,那為什麼這樣一個作家要寫這些東西?」
「所以我才說,因為這是一種受壓抑的激情。正如我先前所說,那是危險的!他不一樣!」
「天吶,他到底寫了什麼。」
「就這麼跟你說吧,這位作家露骨的大膽行為首先引起了艾姆伯爵的注意,然後又……」
「停,我要聽他寫了什麼。」
「他說,要把工廠主和貴族全部吊路燈!」
羅切斯特:不是,哥們,我寫過嗎?
這些信息都經過幾手了?!我擦!?
羅切斯特摸摸自己的腦袋,自己可不是「巴依老爺」,不比別人多幾十個腦袋啊。
羅切斯特鬆了口氣。
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都是些謠言傳聞罷了。
他寫的笑話可沒那麼恐怖。
反倒是這般離奇的傳言,幫他擺脫了嫌疑。
畢竟,一個從人民群眾中來的普通工人,怎麼會知道貴族和工廠主的生活?
又怎麼會有如此高的水平,寫出那些陰陽怪氣的笑話呢?
想到這裡,羅切斯特安心了不少。
但很快...
「哦,天哪,我要改變我對這些作家的偏見了。」
「不不不,兄弟,寫作就是那些中產階級的東西,那會玷污我們的!」
「可是,這些笑話的作者說不定就是我們當中的人呢...誒,你聽說了嗎?前段時間有個碼頭工人把自己關在了家裡,然後沒過多久就把黑幫的錢還清了!」
我擦,還有情報犬?!(tip:非貶義用詞,常用於調侃角色的情報能力極強)
「不太可能,咱們的工人寫不出這些優美文字!」
「也是...」
話到此處,羅切斯特也終是再次放下了心。
吃完這頓之後,羅切斯特又盤算起了自己手裡的錢財。去掉這周房租,去掉這頓飯,再加上《窮人衛報》的稿費……
手裡頭大概還有六十先令左右。若是把下個月的房租也算上,手裡頭便僅有四十先令了。羅切斯特還是習慣像在家鄉時那般,按月來計算。
若將可動用的資金劃在一周之內,總是讓他覺得有些不大適應。
再過十天便會發稿費,《文學公報》那邊不知道會不會也有稿酬。
也就是說,目前十天之內的可用資金足有四十先令左右,亦即五百便士上下。在吃喝方面,已然不愁了。
但能省則省,羅切斯特可不想報復性消費。
在這方面,他的自制力還是相當驚人的。
他回到了自己的新家,躺在床上,忙著下一篇稿子的創作。
等《每月雜誌》發刊之後,自己便去投稿。前前後後算了一下,十天之內寫完便是了。
不出意外的話,他現在每天都要寫作了。
自己有時間或許還需要抽空去一趟倫敦文學俱樂部,這英國文壇,不僅僅只是筆桿子上的功夫,人情世故方面也是不能落下的。
說到倫敦文學俱樂部,便不得不提及我們的狄更斯先生這幾天在做些什麼了。
「他的文筆也相當犀利,他的才華!他的才華來自廣大的人民,這是來自一個擁有英國最多人口的階級的作家!」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而且,你們不知道那位羅切斯特吃牛排的時候有多文雅,高高的個兒,強壯有力,而且很自信——在他的每個姿態中都流露出這種自信!我為他的姿態而感到喜悅啊!喜悅!喜悅!」
狄更斯做出了羅切斯特吃東西的樣子,開始表演起來:「沒錯,先生們,他是一個真正的紳士!」
「你們真應該見見他!」
對於狄更斯口中的那位羅切斯特,無論是浪漫主義作者,還是浪漫主義詩人,又或是尚未被定義的「現實主義」作家,都已然聽說過他的名號了。
只不過在狄更斯來之前,卡萊爾已經不知在這裡吹了幾天幾夜。
「切——」
羅切斯特揉了揉忽然打噴嚏的鼻子。
若是在家鄉,他還願意開個玩笑——是不是有人在說他壞話,若是在異世界,他也願意開個玩笑。
但這裡不是家鄉,也不是異世界。
但這裡是他媽的大英。
此地的衛生環境與醫療環境是相當糟糕的。
氣候潮濕,天氣變化無常,極易引起感冒。顯然英國人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幾乎整個有產階級都穿著法蘭絨的內衣。
但工人們不僅不可能採取這種預防辦法,而且一般都幾乎永遠做不起一件毛織品的衣裳……
總不能是因為剛剛吃了燉肉,出了一身汗,然後又吹了風……
壞了,我不會是感冒了吧?!
不是,哥們?
這倫敦城真是英國第一「雄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