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切斯特緩緩展開那封信箋。
信中的內容簡潔直白,開篇不過是寥寥數語的寒暄。
隨後便徑直切入正題——談及《文學公報》的稿酬一事。
他所投去的那篇短篇小說,篇幅本就不長,因此對於稿酬的期望也頗為有限。
《文學公報》向來是一份偏重學理的刊物。
素來被作者們視為展示才華、證明自身學識的園地。
稿酬微薄乃至分文不給,甚或反過來向作者收取版面費,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然而,出乎羅切斯特意料的是,《文學公報》此番竟頗為慷慨地支付了稿酬。
而且數額之豐,在眾多報社之中也屬「上等馬」。
信中提及,下個月十五日發刊之時,他的作品《出診》將刊登其上。
相應的稿酬,也將於當日一併奉上,整整六英鎊。
羅切斯特對此頗為滿意。
信至此便戛然而止。
此刻,他原本尚有些倦怠的睡意也已消散殆盡。
他輕輕捏了捏鼻樑,徑直走到桌前,開始構思接下來要投給《每月雜誌》的長篇小說。
除此之外,他還打算為《窮人衛報》再撰寫一些笑話。
好賺取些許額外的進項,確保自己每日都能有幾先令的穩定收入。
然而,一個棘手的問題也隨之浮現——羅切斯特須得親自前往報社領取稿酬,這無疑會增加他身份暴露的風險。
而很快,這個問題便不再由羅切斯特來操心了……
次日。
當羅切斯特再次向《窮人衛報》投稿時,報社竟額外附上了一封信件。
事實證明,儘管卡萊爾對「覺醒先生」這個筆名背後的作者是誰毫不知情。
但想要瞞過《窮人衛報》的編輯亨利·赫瑟林頓,還是有些困難的。
按理說,身份暴露之後,羅切斯特應當沉寂一段時日才是。
但《窮人衛報》開出的條件實在誘人——未來一周,他們願意支付高達十英鎊的稿酬。
赫瑟林頓更是將「覺醒先生」的作品推上了《窮人衛報》的主版——若用大報的話來說,那便是頭版頭條的位置。
作為第二代激進主義報刊的代表,《窮人衛報》一貫以抨擊政府與社會不公為己任。
其影響力之大,以至於後來大名鼎鼎的《北極星報》也深受其影響。
赫瑟林頓本人對「覺醒先生」這位作者的欣賞之情溢於言表。
自羅切斯特的笑話集刊登以來,《窮人衛報》已然成為工人階級的首選讀物。
一舉超越了《人民之聲》《聯合行業報》《先鋒》《窮人律師》等諸多同類報刊。
單就羅切斯特那一期的銷量,在倫敦便達到了驚人的五萬份。
上一次有如此銷量,還是在赫瑟林頓被倫敦警察投入監獄之時。
相比之下,《泰晤士報》的銷量不過區區五千至七千份而已。
羅切斯特對赫瑟林頓的印象也頗為深刻。
在英國文壇,倫敦監獄的常客本就屈指可數,而赫瑟林頓更是集激進派出版商、社會改革家、工人階級權利的倡導者、無神論者、早期社會主義思想的傳播者等諸多頭銜於一身,足以令他數次身陷囹圄。
英國人向來喜愛這種帶有諷刺意味的笑話。
早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社會各界便普遍流行著陰陽怪氣的笑話、歌謠、街頭小報與戲劇,以此嘲諷那些資本家。
只不過,在「殺傷性」方面,那些東西與羅切斯特的作品已經完全不在一個段位上了。
這神秘東方大國的語言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在一些神秘的平台,不少外國朋友也已經見識過「殺傷性」了。
然而,相比於工人階級那頭前所未有的熱情追捧與驚人的銷量,工廠主那一頭顯然就沒有那麼高興了。
一些傳統報紙已然刊登了他們的不滿。
面對如此情形,羅切斯特毫不猶豫地選擇繼續投稿。
而《窮人衛報》也將「覺醒」的稿酬從每行兩便士提高到了五便士。
除此之外,赫瑟林頓還會如眼下這般,每周預付十英鎊的稿酬。
作為交換,「覺醒先生」必須每日都向他提供至少五十行以上的笑話。
至於他是否也向其他報社供稿,這一點赫瑟林頓倒並不在意。
而作為倫敦監獄常客的赫瑟林頓,自然也明白一個道理——「覺醒先生」並不願讓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否則也不會使用口令與寄放編輯部這般方式。
因此,赫瑟林頓發誓自己絕不會透露任何關於羅切斯特的消息,並且願意將他的稿酬寄送到他的住址——以「朋友來信」的名義,而非「《窮人衛報》「的名義。
至於回信,羅切斯特也採用同樣的方式——以「朋友來信」的名義送到市內郵局,赫瑟林頓再派人去取便是。
如此一來,羅切斯特便不必在《窮人衛報》這頭露面,消息自然也就不會泄露出去。
面對赫瑟林頓的提議。
羅切斯特只能說,不愧是時常出入監獄、日日抨擊政府的人物,在隱秘性這一層上,實在沒的說。
進監獄的次數的越多,手段越高明,所以進監獄的次數越多,手段越高明,所以進監獄次數越多,進監獄次數越少。
就像是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曹氏先生所言,醫死的人越多,醫術越高明,所以醫死的人越多,醫術越高明,所以醫死的人越多,醫死的人越少。
醫人必死,死人必活(怎麼活的你別管),活人必病,病人必醫。
咳咳咳...
拋開每行的稿酬不算,一周十英鎊的待遇,已然是英國文壇之中頗有名氣的作家方能享有的水準——若是不出什麼意外,一年便是五百英鎊。
狄更斯在初出茅廬,寫出《霧都孤兒》的那段時期,一年的收入也不過五百到六百英鎊罷了。
然而,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
真要是這般維持上一年,實在是一件不大現實的事。
《窮人衛報》能不能撐到半年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維持住笑話的更新又是另一回事。
他眼下的笑話固然新鮮且富有刺激性,但過不了幾個星期,人們便會需要更加新鮮、更加刺激性的東西了。
羅切斯特嘆了口氣,只能趁著現在大部分人尚有幾分新鮮勁,能寫多少便寫多少,能拿多少稿酬便拿多少稿酬。
真要穩穩噹噹地賺錢,終究還是要靠長篇小說。
羅切斯特同意之後,擺在亨利·赫瑟林頓面前的事情便也很簡單了。
是無名小卒?還是名揚天下?
赫瑟林頓心中當然有答案——顯然是後者。
即便他已經收到了無數封來自貴族、工廠主,乃至一些中產階級的警告信,他也毫無畏懼!
聽說不少工廠主已然向英國政府請求封禁《窮人衛報》,並且將那個叫「覺醒先生」的傢伙連同主編一併揪出來,全部送去審訊。
若能流放,更是求之不得。
面對這樣的情況,赫瑟林頓的手段也簡單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