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主們向來都是些視財如命的人物,若要他們自掏腰包去緝拿什麼人,他們自然是萬萬不肯的。
而這便給了赫瑟林頓一個極好的切入點。他連忙派人購置了一批禮物,送往倫敦各位議員們的府上。
無論是輝格黨還是托利黨,只要人在倫敦,皆在其列。
而除了禮物之外,更為要緊的是,赫瑟林頓願意為他們提供宣傳上的便利。
對於這些議員們來說,擁有五萬份銷量的《窮人衛報》,實在是一處相當可觀的宣傳陣地——在西方政治的舞台上,動員基層民眾與爭奪選票構成了其核心驅動力。
這一本質特徵,從根源上註定了黨爭的不可避免。
雙黨制「魅力」時刻,這也是羅切斯特很討厭雙黨制一個原因——黨爭。
如果蛋糕足夠大,輸掉的政黨也能分到資源的話,那矛盾便不會那麼尖銳,可一旦蛋糕沒那麼大....嘖嘖嘖,那情況就不好說了。
輝格黨與托利黨為了贏得基層選民的廣泛支持,往往不得不將那些複雜多維的政策議題,簡化為直截了當且相互對立的立場。
這使得原本應當基於理性分析的政策討論,常常被情緒化的口號所取代。
這種做法即便在百年後的老美也常常有的。
例如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大金毛。
輝格黨傾向於支持戰事,而托利黨則主張反戰。輝格黨指責托利黨「依附王權、阻礙貿易」,而托利黨則抨擊輝格黨「唯利是圖、加重農稅」——這種簡單的二元對立,無需過多解釋,便足以讓選民迅速做出選擇並站定立場。
因此,只要《窮人衛報》能夠散播信息,輝格黨與托利黨為了各自的支持者,便不會對其下手。
...
之後的幾日裡,羅切斯特陸陸續續地向《窮人衛報》供稿,寫些笑話。
但正如羅切斯特自己所言,真要穩穩噹噹地立足,終究還是要靠長篇小說。
所以他每次匆匆寫完笑話,便會繼續投入長篇小說的創作。
在等待《每月雜誌》正式刊登他的小說之前,他便一直窩在公寓的房間內。
有時候,他會感到幾分孤寂,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身上那股東方情愫在作祟。
人總是需要一間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屋子的。租房住,總歸是有些膈應。
雖然在家鄉的時候,他也時常外出打工,在外頭租一間小公寓棲身,但再怎麼說,到了年關也是要回家的。
只要回到家中,一切便都會好起來。
最重要的是那個「家」字。
眼下這個時節,又恰好是兩年之交的日子,他心中總縈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深思熟慮之後,購置一套公寓便成了羅切斯特的一項計劃。
然而當他看到那價格,又不由得搖了搖頭。
一套帶地下室和小後院、有三四個房間的住宅,需要六百英鎊。
這還是在東區以及一些環境惡劣的地段。
若是較為發達的西區,或是環境好些的城郊,價格足足要兩千英鎊。
看到這般價格,羅切斯特只能說,再過些日子吧,至少等自己手頭上的錢再寬裕一些再說……
反正也沒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催他必須貸款買房,苦逼幾十年....現在也挺好的。
這幾日裡,倒也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也不太用為吃食發愁。
他時而到倫敦環境較好的地方散散步心,時而又到喝茶的地方,聽著人們閒聊,買下報童手中各式各樣的報紙,儘可能地汲取著這個時代的一切訊息。
羅切斯特有時也會去工業區走走。
遇到一些可憐人,他也會接濟一番。
人皆有惻隱之心,但羅切斯特實在也給不了太多。
他在家鄉還小的時候,也總能看見許多乞丐。
只不過那時候大人們總會拉著他,不讓他上前去——或許是騙子太多,又或許是別的什麼緣故。
總而言之,羅切斯特還是儘自己所能地幫助那些能夠幫助的人。
生命的璀璨與腐朽,永遠是相互寄生的。
正如北非那片土地上永不褪色的藍天,永遠籠罩著人類的苦難。
在這方面,羅切斯特無疑是個時代的異類。倫敦是個遍布利己主義的地方,資本家們大多披著利己主義的外衣,而在社會的重壓之下,不少工人也不得不戴上了同樣的面具。
然而,這世間的殘酷,恰似一把鋒利的刀,逼得人不得不站在抉擇的岔路口。
要麼讓自己變得徹骨的冷漠,將那些悲歡離合、人間疾苦統統拋諸腦後。
要麼一頭扎進這無邊的泥沼,在那起起落落的波瀾中苦苦掙扎,徘徊不定,直至被痛苦吞噬得只剩下一具空殼。
想到這裡,羅切斯特不禁有些感慨...
「痛苦啊,你絕不會從我的身旁遁走,我終於能夠表達對你的尊敬,現在也認識到了你的存在,而你只是存在於世,便已那麼美麗,痛苦啊,你就像那從未離開我那貧苦的心之火爐旁的人一樣,比我那身為至愛的戀人還要多情。」
「我知道在我邁向死亡的那一天,你會進到我的內心深處,與我並排躺下。」
但...人終究不是這般無情的,也不能是這般利己的。
除了日常的寫稿之外,羅切斯特便會通讀報紙與雜誌,親眼去看看,以一個現代人的思維去理解這個時代。
羅切斯特越是接近這個時代,便越感到幾分難過。
這個時代之所以會出現如此眾多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見識到了生活當中,大部分人的苦難。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文學之所以璀璨,正是因為那些強烈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方才呈現出了那樣的色彩。
苦難是文學的溫床。
了解這些內容,初衷也是為了更好地創作出作品。雖然腦子裡有著相當豐富的知識庫,但原封不動地寫出來,多少也有些不切實際。
一些空白的地方,便需要自己去填補。
了解得越多,便越明白為何會有如此眾多的激進主義報紙了。
除此之外,羅切斯特也對什麼東西能寫、什麼東西不能寫,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
辱罵貴族和工廠主倒不算是大事,但不能鼓動殖民地獨立,不能鼓動工人們鬧事,反正就是不能讓大英帝國分裂。
其他的,便隨他去吧。
在確定了一個大致的範圍之後,羅切斯特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這句話同樣會寄給《窮人衛報》。
反正並不違法,寫便是了!
開鑒!
這樣的日子,一直熬到《每月雜誌》出刊的那一天——一月五日。
羅切斯特躺在床上,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上午十點鐘了。
出乎他預料的是,卡萊爾這個時辰居然還沒有找上門來。按常理來說,他應當來敲……
「咚!咚!咚!」
還沒等羅切斯特想完,敲門聲已然響起。除此之外,還傳來了卡萊爾的聲音。
「我是卡萊爾!羅切斯特,您在家嗎?!」
卡萊爾的聲音很大。為了防止動靜驚擾到其他鄰居,羅切斯特不得不匆忙去開門。
映入眼帘的,便是卡萊爾,以及他手中那份名為《每月雜誌》的報紙。
「來看看我們的大作家!」
「噓...」羅切斯特連忙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他目前還不想在這棟公寓裡出名。
幸好這個時辰,大部分人都在外面做工,整個公寓沒什麼人。卡萊爾鬧出的動靜倒也沒被人聽見。
「哦,我親愛的羅切斯特,您居然還會不好意思起來,那咱們換個地方聊,我知道附近新開了一家工人咖啡店,您要不要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