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絕大多數情形之下,報刊上的筆墨交鋒往往遵循著一種你來我往的固定模式,而這種模式恰恰能夠極大地提振刊物的銷量。
《記事晚報》自然不會放過如此絕佳的牟利良機。
誠如那位卡爾所言:「倘若有百分之十的利潤,資本便保證到處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資本就活躍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資本就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百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挑起對立方能引來關注,有些報紙甚至為了提高銷量與知名度,主編會親自披掛上陣,開兩個化名,互相發文爭辯。
在不列顛,思想家之間的論戰向來頻繁,而文壇作家之間的公開交鋒卻相對少見。
歷史不斷地證明著一件事——一場變革的前夕,向來是需要爭吵的。
即便是東方那個民國年間的新文化運動,也是如此。
這些都充分地印證了這一點。
有意製造公共話題,吸引讀者的目光,從而擴大某種思想或文學形式的影響力,這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沒有論爭,便沒有傳播;沒有對立,便沒有覺醒。
羅切斯特的回應,也成功地登上了《記事晚報》的副刊版面:
「倘若我的小說能讓一個冷漠的讀者流下一滴同情的眼淚,那比贏得十個學院派的讚許更有價值。我寫作,不是為了取悅沙龍里的紳士,而是為了告訴所有人——那些被遺忘在街頭巷尾的人。」
「我所描繪的,絕非虛構的地獄,而是你們每日路過卻視而不見的倫敦!有人指責我只寫苦難而不寫希望,然而,若連苦難都無人敢寫,希望又從何談起?」
「揭露不公不是製造分裂,而是治癒社會的第一步,你們的冷漠,才是真正的粗俗!」
「再者,脫離大眾的文學,根本算不上文學。我想問問諸位經常投稿的報社,他們的銷量,可有《窮人衛報》的報紙銷量高嗎?」
「走狗,雖然是為一個貴族所豢養,其實是屬於所有貴族的。所以它遇見所有的貴族都馴良,遇見所有的窮人都狂吠!」
「遠看像條狗,近看.....」
「我所佩服諸公的只有一點,就是這種東西居然會有發表的勇氣!」
「在行進時,也時時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頹唐,有人叛變,然而只要無礙於進行,則越到後來,這隊伍也就越成為純粹、精銳的隊伍了!」
「浪費別人的時間,就是在謀財害命!」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在其下方,「覺醒先生」的回應同樣引人注目。若用一句話來概括,便是——別丟份!精神點!好樣的!
「無知之人最無知的地方,在於他不知道自己無知。你們這群沙龍里的先生,我還不知道你們嗎?」
「一群無所事事的人聚在一起,喝酒、抽菸、打牌、吹牛皮,天天琢磨著怎麼圈貴族小姐們的銀子。人家國外的沙龍,至少還會談論談論社會的情形,談論國家的未來與政治。唯有我們日不落帝國的沙龍,簡直不堪入目,可悲可嘆。」
「馮了個福的!見鬼!唉,想到你們,真是噁心透頂!」
相比於羅切斯特的言論,「覺醒先生」便顯得激進得多,直接將他們的所作所為點了出來。
並且「覺醒先生」的用詞可以說是英國前所未聞的「髒話」。
每個單詞都是尋常的,但連在一起組成句子之後,便成了攻擊性極強的語言。
「你這個傻瓜!」和「蠢貨」這類英國髒話在覺醒的面前活脫脫地像個「新兵蛋子。」
並且很快,「覺醒先生」就成為了眾矢之的。
至於那些作家,他們很快便開始琢磨起「覺醒先生」的身份——一位貴族,絕對是一位貴族!貴族出身的作家!
不然他怎麼可能知道,他們的沙龍就是喝酒抽菸打牌吹牛皮,天天琢磨著怎麼圈貴族小姐們的銀子!
一般富人家庭出身的作家,可跟他們玩不到一處去。
該死的,還是這麼粗俗的貴族!
然而該回應的終究還是要回應,至於如何回應便成了難事。而他們很快便有了主意。
先切割,「覺醒先生」一定是個不求上進、與底層同流合污的落魄貴族。
「覺醒先生」是一個很有文化的人,這是這些浪漫主義作家的共識。所以他一定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而一般來說,只有貴族和富人家庭方能如此。
至於為何不否認他是貴族呢?若是否認了他是貴族,那豈不是說明窮人中間也有文化人?
「覺醒先生」一定是一位落魄貴族出身的作家,就像那些浪漫主義作者一樣。
他可以是貴族裡的異類,但絕對不能是窮人里的異類——一句話,不能證明窮人們有「覺醒先生」這樣的文化人。
這種想法聽起來非常變態,但其實在未來的老美心中,也是這樣想的。
在前世,一些人面對日益強大的東大,甚至提出了「金色人種」這個概念,意為「他們白種人不是輸給了黃種人,而是輸給了更高一級的金種人。」
這種病態的觀念一直纏繞在他們心中。
他們寧願承認「覺醒先生」,承認「羅切斯特」是個貴族,也不想承認他是窮人。
輸給這兩人,意味著他們本質上輸給了貴族。
若是承認了他們是窮人的身份,他們就是承認了自己輸給了窮人——這對於他們來說,可是萬萬不能接受的現實。
而這便讓這些浪漫主義作家在與「覺醒」論戰的時候,氣勢上差了些許。
此後的數日,羅切斯特一人舌戰數十位作家。準確地說,是羅切斯特與「覺醒先生」共同舌戰數十位作家。
「文學向來就是貴族的權利!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嗎?我還說英國自古以來就是獨裁呢!哦!按照您的說法,獨裁制向來就是國王的權力,您這是在質疑民主制的議會嗎?!究竟是誰在分裂英國?我所佩服您的只有一點,便是這種話居然會有發表的勇氣。」
...
「依我之見,『覺醒先生』是一位不求上進、與底層同流合污的落魄貴族,不過是出於嫉妒我們罷了。」
羅切斯特看著說這句話的人——雪梨·史密斯。
他對這人有些印象。
有兩句著名的言論出自他的口中——「有些勳爵除了祖先的盾徽,連自己的名字都拼不對。」、「倫敦市民寧願看一隻狗跳舞,也不願讀一頁培根。」
前者是指落魄貴族,後者是指窮人的愚昧。
他也曾調侃道,「一個破產的男爵,在拍賣會上連他的紋章都賣不出去。」
總之,「覺醒先生」非常符合成為他攻訐的對象,因為他完全站在了雪梨·史密斯兩個最討厭的人群之中。
而「覺醒先生」的回應也很簡單。
「「哦,我認識您,雪梨·史密斯……哦……史密斯先生,您說得極是——我確實『落魄』了,連馬車都典當了;也確實常與鞋匠、洗衣婦為伍。我與英國最偉大的階級站在一起。但您說的『嫉妒』,倒讓我困惑得很啊!我嫉妒您什麼呢?希望您能給我一個答覆。」
諸如此類的罵戰,持續了兩天便短暫地匆匆收場了。
顯然,貴族們是匆匆下令讓這場爭論暫且停止的。
原因很簡單,因為大部分貴族小姐可不想自己的醜聞出現在《記事晨報》上。
此外,他們發現「覺醒先生」怎麼感覺要掀屋頂啊?
這其實並不怪羅切斯特。
浪漫主義的力量太強大,要達到開窗的目的一定要拿出掀屋頂的魄力來才行。
可他剛準備大掀大拆,就被中斷了。
不過,爭論也只是暫時結束,下一場爭論估計也不遠了——紛爭哺育了弗雷爾卓德!
而本次罵戰的另一方——那些浪漫主義作家們,則是開始內訌。
畢竟「覺醒先生」說的話,除了他們這些圍著貴族小姐轉圈圈的作家之外,是沒人知道的。
也就是說,「覺醒先生」就潛伏在他們身邊。
這對於羅切斯特暫時是一件好事,因為至少目前整個倫敦都不會有人將羅切斯特當成「覺醒先生」了——因為羅切斯特並非貴族。
而當「覺醒先生」後面徹底瞞不住的時候,自己在公開他便是「覺醒先生」,直接超級二合一,他也即將進入「完全體」狀態。
出重拳!
這場爭論平息之後,羅切斯特伸了伸懶腰,繼續寫著稿子。平息的次日早晨——也就是一月十一日,女僕敲響了羅切斯特的門,「喬納森·羅切斯特先生,您的信,是托馬斯·卡萊爾先生邀請您去參加倫敦文學俱樂部。」
「非常感謝您,美麗的小姐。」羅切斯特打開房門,接過對方遞來的信件。
這日子也是越過越好了。若是還住在邦廷太太那頭,這封信還得自己去取。
女僕往羅切斯特的公寓裡張望了幾眼,驚呼道:「你們大作家都是這樣的嗎?」
「不,或許只有我這樣。除此之外,我也算不上什麼大作家。」
羅切斯特看了看自己的房間,的確是一片狼藉,而且床上還保留著他大學時代的習慣——只要放假,被子是從來不會疊起來的。
騙你的,宿管阿姨不檢查,不放假也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