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羅切斯特對此並不十分在意，一切從簡便是。
「需要我為您打掃一下房間嗎？」
「不必了，謝謝。」
很快，那女僕又小聲地說了一句，「我很喜歡您的《雙城記》，我很想知道後面的故事……可以告訴我嗎？而且我還看了您和那些作家的辯論，羅切斯特先生，您和『覺醒先生』都很厲害，房東太太可愛看那些作家的小說了，我覺得好無聊，特別是她枕頭邊那本《傲慢與偏見》，她如今天天盼著有位像您這樣的紳士愛上她呢。「
聽到前半段話，羅切斯特還發出了幾聲滿意的輕哼，待聽到後半段，他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羅切斯特實在是...對這種年紀完全不感興趣啊，就...下議院和上議院都是全票否決的年紀。
羅切斯特一邊拆開信件，一邊回應道，「怕是不行，告訴您了，便少了那份期待。」
「羅切斯特先生，請您務必告訴我，馬內特先生突然被那厄弗里蒙地侯爵兄弟強迫出診之後，在侯爵府邸之中，他目睹了一個發狂的農婦和一個身受劍傷的少年飲恨而死的慘狀，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姐弟兩人是什麼身份？是不是侯爵兄弟害死了他們？「
聽到女僕這番話，羅切斯特頗為驚訝。
她居然全部讀完了？
這在倫敦實在是件稀罕事。
首先，女僕其實和工人並無二致，皆屬底層勞動階級，識字率相當有限。
女僕們大多來自鄉間或城市貧民家庭，受教育的機會極少，許多人甚至不會讀寫。
更不必說，女僕的工作極為繁重，每日勞作十二到十六個鐘頭是常態，幾乎沒有什麼閒暇用來閱讀。
即便有書在手，也缺乏照明、安靜的環境和私人的空間。
撇開這些因素不談，一般能夠閱讀小說的女僕，大多是在主日學校或慈善學校里學過讀寫的。
勃朗特三姐妹便曾在慈善學校里度過一段童年——那實在算不上什麼好日子。
另有一些女僕出身於小資產階級家庭，因家道中落而淪為女僕，尚保留著閱讀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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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是在作家、教師、牧師或改革派人士的家中當差，有機會接觸到藏書，甚至被允許借閱。
有些人倒是會朗讀小說給女僕聽——但那實在是少之又少。
「哦，美麗的小姐，請原諒我問您一個冒昧的問題，您是在何處學過讀書寫字的？「
「羅切斯特先生，請不要如此拘謹，不瞞您說，我是在英格蘭蘭開夏郡念的學校。大約在十年前，柯文橋神職人員女兒學校。那時我才十幾歲，是跟幾個小女孩學的讀寫。「
英格蘭蘭開夏郡，柯文橋神職人員女兒學校，十幾歲，還是跟幾個小女孩？
羅切斯特迅速在腦海中梳理著這些關鍵詞。不得不說，柯文橋神職人員女兒學校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勃朗特三姐妹中的兩位，便是在這家慈善學校里度過的。
勃朗特家的四個女兒——瑪麗亞、伊莉莎白、夏洛蒂和艾米莉——被父親派屈克·勃朗特送入了一所慈善寄宿學校。
當時三妹安妮年僅四歲，未被送去；她後來也未曾上過這所學校。
那是一個食物匱乏、寒冷潮濕、體罰嚴厲、衛生條件極差的地方。
瑪麗亞與伊莉莎白先後感染肺結核，被送回家後相繼離世。
夏洛蒂與艾米莉也因健康惡化而被緊急接回霍沃斯的家中，從此再未返回該校。
也正是因為這段經歷，對夏洛蒂影響極深。
她在《簡·愛》中以洛伍德學校為原型，描繪了柯文橋學校的殘酷現實，其中角色「海倫·伯恩斯「便是以姐姐瑪麗亞為原型。
竟有如此巧合的事嗎？
「後來那幾個教我讀寫的小女孩，都因為生病被送了回去。不久之後我也染上了病，不過倒不算嚴重。」
這正與羅切斯特所想的一樣。
但他還要再確認一下：「請問您是在一八二四年入的這家學校嗎？「
「應該是那段時期……很抱歉，我不太記得了。我只記得一些零零碎碎、讓我感到開心的事。」
「非常抱歉，美麗的女士，讓您想起了一些難過的往事。」
「不，不，羅切斯特先生，請不要道歉。如果您非要道歉的話，就請告訴我小說的後續吧。」
這……這……合適嗎？
羅切斯特大膽猜測，這女僕多少與勃朗特三姐妹有些淵源，但這淵源究竟有多深，便說不準了。
他看著對方，暗自思量著。
這個時代，懷有如此想法的女僕實屬異類。這是時代的局限性。
倘若對方願意學習，羅切斯特還是很樂意提供一些幫助的。
羅切斯特又回想了一下，勃朗特三姐妹此刻應該還在擔任家庭教師。
要等到十幾年後，也就是一八四六年，她們的作品才會問世。
還早得很。
「請問這位美麗的小姐，您的名字是？」
「叫我愛麗絲便好。」
「很動人、很動聽的名字。」羅切斯特由衷地誇讚道，他隨後看了看手中的信，對愛麗絲說道：「我恐怕要先失陪了。「
「哈，很抱歉，我打擾了您，羅切斯特先生。」
「並不用為此抱歉，愛麗絲女士……」羅切斯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在愛麗絲的注視下關上了門，隨後匆匆離去。
這些日子，羅切斯特與他人罵戰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公寓內也時不時吵起來。
自然是一方站在羅切斯特與「覺醒先生」這邊，另一方則站在對立面的作家那邊。
然而，知道羅切斯特住在這兒的住戶還是很少，因為大部分住客白天都要出去工作，卡萊爾即便來訪，整個公寓裡也很少有人能見到他。
所以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羅切斯特就在他們身邊。
唯有房東，以及經常幫忙遞送信件、侍奉在房東身邊的女僕知曉。
站在門口的愛麗絲，回憶著羅切斯特的房間——他完全不在乎那亂糟糟的房間，或許，一位真正的紳士便是如此？
她不禁又思索起那位「覺醒」。
那位「覺醒先生」，應該和羅切斯特先生是一類人吧。
房東太太雖然喜歡看那些浪漫主義的作品，但她的包容度還算高。
對於羅切斯特這樣的新流派作家，她倒也頗感興趣——至少不像邦廷太太那樣，腦子裡早就被宮廷文化浸染得差不多了。
等愛麗絲回到房東太太身邊時，房東太太趕忙好奇地問她：「《雙城記》的後續是什麼？」
面對房東太太的詢問，愛麗絲搖了搖頭。
這讓房東太太頗感惋惜，她還是很想知道後續的。
房東太太已經將羅切斯特的書當作一本頗具風味的歷史書來讀了。
或許是因為她的丈夫是一名法國人，這也讓她對法國歷史懷有幾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