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氣氛已經到了,羅切斯特繼續念下去。
「迪莉婭走過來,勾住他的脖子。」
「『喬,親愛的,你真傻。你一定要堅持學習。我並不是拋棄了音樂去干別的事情,我一面教別人,自己一面也能學一些,我永遠跟我的音樂在一起。何況我們一星期有十五先令,可以過得像上等人那般快樂,你千萬不要打算脫離馬西森先生。』」
「『好吧。』喬說,一面去拿那個貝殼形的藍色菜碟子,『可我不願意讓你去教課。那不是藝術。你做出這樣的奉獻真了不起,真叫人欽佩。』」
「『你愛好你的藝術時,就覺得沒有什麼奉獻是難以承受的。』迪莉婭說。」
「『我在漢普斯特德荒野畫的那幅速寫,馬西森說上面的天空很好。』喬說,『邦德街的蒂布斯答應我在他的櫥窗里掛上兩幅。如果碰上一個合適的有錢的傻瓜,可能賣掉一幅。』」
「『我相信一定能賣掉,』迪莉婭親切地說,『現在讓我們先來感謝布萊克尼將軍和這烤羊肉吧。』」
「下一個星期,奧克利夫婦每天早餐都吃得很早,喬興致勃勃地要到漢普斯特德荒野去在晨光下畫幾張速寫——康斯太勃爾先生常去那一帶寫生,全倫敦學畫的年輕人都想去看看雲究竟該怎麼畫。」
「七點鐘,迪莉婭在給了他早飯、擁抱、讚美和接吻之後,把他送出了門。藝術是個迷人的情婦。他回家時,多半已是晚上七點鐘了。」
「周末,愉快自豪,但又疲憊不堪的迪莉婭得意洋洋地掏出三枚克朗,扔在那八英尺闊十英尺長的閣樓客廳里的八英寸闊十英寸長的桌子上。」
羅切斯特很快也進入了狀態,開始一人多飾!
並換上不同的聲調。
「『有時候,』她有些厭倦地說,『克萊門蒂娜真叫我費勁。我想她大概練習得不充分,我得反反覆覆地教她,而且她老是穿白的,也叫人覺得單調。』」
「『不過布萊克尼將軍倒是個頂可愛的老頭兒!我希望你能認識他,喬。我和克萊門蒂娜練習鋼琴的時候,他偶爾走進來——他是個鰥夫,你知道——站在那兒捋他的白鬍子。』」
「『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教得怎麼樣啦?』他老是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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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希望你能看到客廳里的護壁鑲板,喬!還有那些呢絨門帘,克萊門蒂娜老是有點兒咳嗽。我希望她的身體比她外表看來的要結實些,喔,我實在是越來越喜歡她了,她多麼溫柔,多麼有教養。布萊克尼將軍的弟弟,當年還在半島上給惠靈頓大人管過軍需呢。」
接著,喬帶著東印度公司董事的神氣,掏出一把銀幣——克朗,半克朗,先令,全是合法的貨幣——把它們擺在迪莉婭掙來的錢旁邊。
「十八先令。」他鄭重其事地宣布說,「那幅《大火紀念柱》的水彩,賣給了一個從曼徹斯特來的人。」
「別跟我開玩笑啦,」迪莉婭說——「不會是曼徹斯特那麼遠來的吧!」
「確實是那兒來的,今年八月,他們的騎兵在聖彼德廣場上對請願的人練過一回刀,如今他們的工廠主倒有閒情逸緻來買畫了——世道畢竟在進步。」
「我希望你能見到他,迪莉,一個胖子,圍著開司米圍巾,銜著一根牙籤,他在蒂布斯的櫥窗里看到了那幅畫,起先還以為是座紡紗廠的煙囪呢。他倒很氣派,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它買下了。」
「他另外還預定了一幅——西印度碼頭的油畫——準備帶回去,我的畫,加上你的音樂課!啊,我想藝術還是有前途的。」
「你堅持了下來,真使我高興。」迪莉婭熱切地說,「你一定會成功的,親愛的。三十三先令!我們從來沒有過這麼多可花的錢,今晚我們買烤羊腿吃。」
「加上炸土豆和蘑菇。」喬說,「肉叉在哪兒?」
下個星期六的晚上,喬先回家。
他把掙來的十八先令攤在客廳的桌子上,然後把手上一層層像是黑色顏料的東西洗掉。
半個鐘點之後,迪莉婭來了,她的右手用棉紗和繃帶包成一團,簡直不成樣子。
「這是怎麼搞的?」喬照例打了招呼後問道。迪莉婭笑了,可笑得並不十分快活。
「克萊門蒂娜,」她解釋說,「上了課以後一定要吃威爾斯烤奶酪,她真是個古怪的姑娘。下午五點鐘還要吃烤奶酪,將軍也在場,你該看看他跑去拿烘鍋時的樣子。」
「喬,仿佛家裡沒有用人似的,我知道克萊門蒂娜身體不好,神經過敏,她澆奶酪的時候潑翻了許多,滾燙的,濺在我的手腕上,痛得要命,喬,那可愛的姑娘難過極了!還有布萊克尼將軍!——喬,那老頭兒急得幾乎要發瘋。」
「他衝下樓去叫人——他們說是燒鍋爐的或是地下室里的什麼人——到藥鋪里去買些油和包紮傷口用的東西,現在倒不十分痛了。」
「這是什麼?」喬輕輕地握住那隻手,扯扯繃帶下面的幾根白線,問道。
「那是塗了油的軟紗。」迪莉婭說。「喔,喬,你又賣掉了一幅素描嗎?」
她看到了桌上的錢。
「可不是嗎?」喬說,「只消問問那個從曼徹斯特來的人,他今天把他訂的碼頭圖取去了,他沒有說定,可能還要一幅漢普斯特德荒原的風景。你今天下午什麼時候燙痛手的,迪莉?」
「大概在五點鐘吧。」迪莉婭可憐巴巴地說,「熨斗——我是說奶酪,大概在那時候燒好,你真該看到布萊克尼將軍的樣子,喬,他——」
「先坐一會兒,迪莉。」喬說,他把她拉到臥榻上,自己在她身邊坐下,用胳臂圍住了她的肩膀。
「這兩個星期以來,你到底在幹些什麼,迪莉?」他問道。
她帶著充滿愛情和固執的眼神熬了一兩分鐘,含含混混地說著布萊克尼將軍。
但終於垂下頭,一邊哭,一邊說出實話來了。
「我找不到學生。」她供認說,「我又不忍心眼看你拋棄你的課程,所以在霍爾本那家大洗衣店裡找了一個熨襯衣的活兒。」
「我以為我把布萊克尼將軍和克萊門蒂娜兩個人編造得很好呢,可不是嗎,喬?今天下午,洗衣店裡一個姑娘的熱熨斗燙了我的手,我一路上就編出了那個烘奶酪的故事。」
「你不會生我的氣吧,喬?如果我不去做工,你也許不能把你的畫賣給那個曼徹斯特來的人。」
「他不是從曼徹斯特來的。」喬慢吞吞地說。
「打哪兒來的都一樣,你真行,喬——吻我吧,喬——你怎麼會懷疑我不在教克萊門蒂娜的音樂課呢?」
「在今晚以前,我始終沒有起疑。」喬說,「今晚本來也不會起疑的,可是今天下午,我替樓上一個給熨斗燙壞手的姑娘找了一些機器房的油和廢棉紗。」
「兩星期來,我就在那家洗衣店的鍋爐房裡添煤,跟我搭夥的是個特拉法加下來的老水手,他說鍋爐這玩意兒和大炮是一個脾氣——你得餵飽它,不然它就發脾氣。」
「那你並沒有——」
「我的曼徹斯特主顧,」喬說,「和布萊克尼將軍都是同一藝術的產物——只是你不會把那門藝術叫做繪畫或音樂罷了。」
他們兩個都笑了。喬開口說:
「當你愛好你的藝術時,就覺得沒有什麼奉獻是——」
可是迪莉婭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別說啦,」她說——「只消說『當你愛的時候』。」
無法反駁的小說!
若是前面還可以反駁,但是這個故事的主旨是愛情,而且是如此高潔的愛情,也是浪漫主義中常常所提及的。
但是這本小說又是基於窮人的!
既跳脫了浪漫主義學派的敘事的邏輯,保持著浪漫主義的美好部分,又搭上了現實主義的電車的門票。
羅切斯特友善地「騙」了他們!
若是說窮人不能出現在文學中,羅切斯特也定會說,這是分明是在歌頌愛情。
布朗寧只能擦了擦汗,說了一句,「嗯...是有些問題...但是我要承認的是,羅切斯特先生...寫的很好...毫不遜色。」
「嘿,卡萊爾與狄更斯當時說得不錯,這位年輕人確是一位天才,不過,或許他應當嘗試一下其他的方向,聽我說,羅切斯特先生,古典文學需要您,您一定會在古典文學中大放異彩,重振古典文學的榮光!」
「所以,來寫古典文學吧!」
「哦,多麼美麗的故事。」一位彬彬有禮的貴族小姐站在二樓,發出了感嘆,「各位先生,這是我頭一次參加倫敦文學俱樂部,實在是精彩極了。請問你們能多舉辦幾次嗎?漢諾瓦家族願意提供協助。」
(tips:漢諾瓦家族,後來有個人後來被稱為「維多利亞女王」)
布朗寧扭頭望向身後那群浪漫主義作家,他們似乎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