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我承認,羅切斯特先生寫得極好,是一部非常好的文章。但我想要說幾句公道話。」
羅切斯特心中瞭然——所謂「公道話」,向來就沒有多少公道可言。
「窮人們是不配擁有追求浪漫愛情的資格的,沒有財產的紳士,娶不起有教養的小姐,沒有嫁妝的女性,也難以獲得體面的婚姻。」
「先生們,你們覺得那些窮人會懂得何為浪漫嗎?我想,羅切斯特先生所描寫的,其實也是貴族的生活,只不過是落魄貴族罷了,他們的身份,絕非工人。」
「容我解釋一番,你們要知道,大部分窮人是不可能又學畫畫,也不可能學音樂的。」
羅切斯特有些無語。
不是,這個故事的主旨是這個嗎?!
而且承認窮人的愛情,難道竟是如此困難的事嗎?
承認愛情,也要套上貴族的前綴嗎?
溝槽的!
羅切斯特仔細打量著那位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正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人。
羅切斯特認出了這位相貌俊美的男子——愛德華·布爾沃·利頓。
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曹操聲)
利頓是一個複雜的人物。早年,他是貴族浪漫主義的旗手,「銀叉小說」的代表人物。然而到了中年之後,他便逐漸轉向了現實主義。
其筆耕所及,縱貫歷史、言情、恐怖、超自然,甚至還有一些早期的科幻作品,於諸多文類皆具開山辟路的貢獻。
他在一八六二年寫過一本《怪奇故事》,被認為是布拉姆·斯托克《吸血鬼伯爵德古拉》的靈感來源。
媽的,馬上就抄你的《怪奇故事》,反手再抄《吸血鬼伯爵德古拉》。
咳咳咳....
據說,他還曾親自幫狄更斯修改過《遠大前程》的結尾。
在狄更斯最初的版本里,男女主角最終未能走到一起,利頓覺得這般結局太過虐心,建議加上一個美好的暗示。
總而言之,後期的利頓是個好人。
除了各種著作之外,他還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名句。
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那句令知識分子士氣大振的格言,「筆強於劍」。
只不過,成為現實主義作家乃是後來的事了。此刻的利頓,依舊是堅定的浪漫主義擁護者——專門描寫貴族或上層階級的奢華生活。
書中的大部分情節,甚至連書名,都時常暗示著主角的優雅出身。
比如說《年輕的公爵》《阿爾芒蒂埃爾勳爵》,甚至是《派勒姆》(又名一個紳士的冒險)。
這便不難看出他的做派了。
如此一來,將羅切斯特筆下的兩人視作落魄貴族,倒也似乎有幾分道理。
然而羅切斯特又有些疑惑。
就在今年,一八三四年,利頓寫了一本《龐貝城的末日》,此後便轉向更為嚴肅的歷史小說與社會問題小說,試圖擺脫早年的形象。
究竟是怎樣的契機,讓這樣一個人轉變了思想呢……
羅切斯特想了又想,終究未能想明白。他從對眼前這人的回憶中抽離出來,回到了現實。
羅切斯特定定地站在那裡,他自然是不能去論證自己筆下的兩人不是落魄貴族。
落入自證陷阱是愚蠢的事情。
因此,若要駁倒利頓,羅切斯特只能從旁處下手。
思索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沒有調查,便沒有發言權。我想,利頓先生大抵是沒有調查過的。」
「...我想工人們雖然貧困,但也有愛好,是精神和感情,若您認為只有絲綢襯裙才配承載眼淚,琴棋書畫才配承載愛情,那不是窮人的悲哀,是你這種坐在壁爐前寫作之人的悲哀。」
「如果單單只憑藉財富,愛好來判斷一個人是否為貴族,又是否浪漫,我想工廠里的那些資本家是最浪漫和最具有貴族氣息的。」
「利頓先生,你的意思是?資本家比樓上那些的美麗的紳士和小姐們,更容易當貴族嗎?」
羅切斯特一套絲滑的連招,最終將話題引到了扣帽子上。
只要讓對方陷入自證,基本上便穩操勝券了。
羅切斯特這一套說辭,在現代人眼中或許總有些漏洞。然而利頓哪裡見識過這等小連招?
卡萊爾聽到這番話,那叫一個激動!
卡萊爾與利頓之間的矛盾,向來不小。
去年剛結識羅切斯特的時候,兩人便大吵了一架。
卡萊爾在《舊衣新裁》中,曾批判過布爾沃筆下那些毫無責任心與同情心的貴族——他對利頓作品中所體現的貴族形象與價值觀,持有截然不同的意見。
「好!羅切斯特說的對!」卡萊爾鼓起掌來,「貴族?可笑!金線已朽,內襯生蛆,我在《舊衣新裁》中早已說過:英雄不是血統的產物,而是時代的必需。當社會腐爛到連窮人的愛好都要被當作奢侈品來質疑時,就說明這身『舊衣』該撕了!」
「我的意思,利頓先生,是什麼讓你覺得音樂和繪畫已經變成奢侈品了?羅切斯特說得好,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您根本沒有調查過,竟然便如此理所當然地認定一切!」
「你們既然認為窮人該死,那我認為該死的另有其人!」
羅切斯特:何意味?我是這個意思嗎?不是哥們?該死的另有其人是誰啊?!我前面說該死了嗎?
卡萊爾是這樣的人嗎?
羅切斯特仔細回想了一下他印象中的卡萊爾。
我的天,好像還真是。
卡萊爾是什麼人?
他對社會不公的激烈批判、對舊制度的深惡痛絕,以及對「英雄」以強力重塑秩序的推崇。
他的作品《法國大革命》可是讚美人民推翻專制的勇氣。
後來英國工人轟轟烈烈的憲章運動,他也是其中的一線參與者。
卡萊爾與革命者唯一的區別便是,卡萊爾更加偏向英雄敘事,而真正的應該偏向人民群眾。
卡萊爾認為——群眾若無方向,便是洪水;英雄若無群眾,便是孤峰。
恩格斯曾惋惜地說,「卡萊爾只要再前進一步,就能成為紅冬主義者。」
羅切斯特:孩子們,我能活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