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切斯特揉了揉鼻樑。誠然，英國文壇上這等論戰的風險，雖比法蘭西、俄羅斯，乃至大清都要小上許多——但總歸還是一件有風險的事。
羅切斯特遲遲未曾動筆撰寫那些過於激進的作品，也正是出於此等考量。
憲章運動尚未開始，在沒有社會輿論基礎的情形之下，風險乃是最大的。
與此同時，在場眾人聽到卡萊爾先生那番話，面色都不禁微微一變。
蘭多連忙跑過去，拉住卡萊爾，想要讓他停下。
然而，卡萊爾又豈是這般輕易便能被攔下的人物？
顯然不是。
「我認為該當受到譴責的，乃是那些喪失了道德底線的貴族，一位真正的、紳士的、優雅的貴族，定然會對羅切斯特這個故事深為感動。就好比樓上那位美麗的貴族小姐——哦，我的上帝，英國社會正需要這些內心善良的貴族。」
不對不對，哦，對的對的，哦不對不對，哦對的對的！
話又說回來了！
蘭多與羅切斯特都鬆了一口氣。
這才符合羅切斯特在歷史中所讀到的那位卡萊爾先生嘛……
批判貴族的虛偽，是完全符合其早期思想內核的。
然而，若要讓他高呼「打倒貴族、暴力奪權」，則未免有些過頭了。
罵一罵資本家，倒不會惹出什麼禍端。
罵一罵貴族，同樣也無甚大礙。
這本質上說來，與讓那些導演拍攝諷刺財閥的影片並無二致——只要能讓百姓們罵上一罵，一個月便能多出幾百英鎊的進項，何樂而不為呢？
只有尼古拉·霍格斯特拉騰這種完全沒有相關產業的資本家才會因此而氣急敗壞。
然而，若是要動搖貴族與資本家的統治地位，那便不好說了。
動這東西，是真的會掉腦袋的。
而卡萊爾先生對於貴族的態度，也是曖昧不清的。
前面提及的恩格斯對卡萊爾的評價，其實還有後半句——「但他退後了一步，成了秩序的衛道士。」
又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他才沒有像《窮人衛報》的主編赫瑟林頓先生那樣，動不動便鋃鐺入獄。
然而，一個新的問題又擺在了羅切斯特的面前。
歷史上可不曾有過羅切斯特這號人物。
他作為一個深受社會主義思想薰陶的人，會不會將卡萊爾先生帶入什麼奇奇怪怪的領域去……嗯……
罷了，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大的問題吧？
卡萊爾或許是因為激動，面色有些差，看起來還有點餓，為什麼看起來餓你別問。
蘭多、狄更斯連忙將卡萊爾先生扶到椅子上坐下。
眼見卡萊爾先生最終將那番話圓了回來，蘭多便對卡萊爾開了個玩笑，「卡萊爾，千萬不要如此激動啊，身體為重，身體可是進監獄的本錢啊。「
「你小子。」
羅切斯特看著卡萊爾先生，倒並不特別擔心。畢竟卡萊爾先生活了近一個世紀，也算是英國作家中為數不多的長壽之人。
如今的卡萊爾先生不過才四十歲，甚至在十年之後還能活蹦亂跳地去鬧革命——總而言之，沒有什麼特別好擔心的。
不過，大部分作家對此也見怪不怪了。古典作家們向來都是如此。
此刻有些下不來台的，只有利頓先生一人。
利頓聽了羅切斯特和卡萊爾的話後，沒有任何反駁，只是留下了一句，「說的對，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會調查的。」
而原先打算為浪漫主義文學出頭的布朗寧先生，此刻站在原地，頗有些疑惑——這就結束了？
但這裡畢竟是文學俱樂部，鬧得太過難看終究不妥。也不知是誰起了哄，喊了一聲，「多麼精彩的文學討論！這才是英國文壇應當有的模樣！」
「精彩！」
原先的寂靜和緊張氛圍很快便以「一場偉大的、甚至可以載入史冊的文學辯論」這樣的評價作為了截止。
一切都回到了先前討論，該討論的討論，該繼續的繼續。
卡萊爾先生虛弱地對羅切斯特說道，眼神時不時地往某些莫名其妙的方向瞟去，「太精彩了，羅切斯特。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精彩的辯論。我的意思是……呃……我的意思是……總之……」
卡萊爾先生再次回到了那綿長長句的狀態，與方才那副激進派的模樣截然不同。
最終，他的眼神停留在了一個並不與任何人對視的方向上。
「你好好休息吧，卡萊爾。」
彼時，幾位侍從端著新的點心走了進來，放在了桌上。方才那場辯論實在是精彩，那位稱讚過羅切斯特的貴族小姐連忙吩咐侍從再上一批新的點心。
「哦，卡萊爾，你的...卡萊爾？」
不知何時，椅子上的卡萊爾先生已然消失不見，轉而出現在了那中央的桌案前，正狂炫著奶油蛋糕，完全沒有先前那副虛弱的模樣。
卡萊爾：看我狂暴吸入！
羅切斯特：？
狄更斯：？
蘭多：？
這場文學俱樂部不久之後便宣告結束。大部分人都相當盡興。
今日因為這場辯論，點心的供應比平日多了不少，令不少人都吃得有些過飽。
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最大的收穫，是讓羅切斯特成功地了解到了倫敦文壇如今究竟有哪些人物。
浪漫主義一派，並非如他先前所預想的那般已經無人了。
至少目前，尚有不少老資歷的人物能夠維持一段時日，但其衰弱已經是無可避免的趨勢。
此外，那本《愛的奉獻》能讓不少二樓的貴族喜歡上，這無疑證明這種現實主義文學，或者說主角不在貴族身上的作品是有市場的——甚至可以說是貴族們都可以接受的。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時代完全具備轉型！
直接跳過過渡期，多少有些太快了。
不過，今天的確是證明了一個事實——當今的文學完全是可以剝離出宮廷文化，創造出大眾喜歡的文學的。
再者，便是不少作家的站隊問題。
作家的思想變化是極大的。
許多浪漫主義作家後來都轉變成了現實主義作家，繼而走上了批判社會的道路。
也有極少數的現實主義作家，最終回歸到了浪漫主義。
在兩大主流下，還有許多的分支。
羅切斯特也在慢慢回憶腦海中的資料和梳理如今英國文壇作家的情況，想要在英國文壇混得風生水起，這些都是必要琢磨的事情。
這也是一個思想動盪的年代，憲章運動改變了很多人的思想，以及各種大事件，羅切斯特都須得留意，並且牢牢把握住。
說這些，大家或許不太明白，也不太確切。
換個說法，大家便清楚了。
在不久之後，將會出現兩位大人物。
一位名叫卡爾，一位名叫恩格斯。
一個幽靈，在歐洲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