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寒冷、潮濕而又多風的清晨。朔風卷著碎雨,狠狠地抽打在白教堂區。
羅切斯特與狄更斯不得不將大衣的扣子一直繫到下巴底下,領子高高翻起,緊緊裹住瑟瑟發抖的身軀,好遮住下半張臉和凍得通紅的耳朵。
羅切斯特心中無比感激過去的自己,慶幸自己買了一件保暖性能還算過得去的外套。
道路上泥濘不堪,整條街道都籠罩在濃霧之中。
雨稀稀拉拉地下著,到處摸上去都是冷冰冰、黏糊糊的。
他們穿過許多彎彎曲曲的狹窄道路,忽然向左一拐,進入了這片人口密集地區隨處可見的破爛骯髒的街巷迷宮——倫敦東區。
「羅切斯特先生,你知道嗎?」狄更斯搓著手說道,「這座大都市倫敦,從來不缺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之輩。這麼多年來,我的交往圈子裡,大多便是這些人。根據我的觀察,以及我的親身經歷,我發現大部分倫敦人都逃不過一種命運。我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它,姑且便將它稱為'紅線'吧。」
此時的狄更斯才二十二歲,與羅切斯特差不多的年紀。或許是遇到了知音,又或許是將羅切斯特視為自己的榜樣,狄更斯打開了自己的話匣子。
「羅切斯特先生,若是您願意聽一聽我發發牢騷……」
羅切斯特緊了緊外套,回答道:「我當然願意,狄更斯先生。對於您口中的那條紅線,我想我也能說道一番。至於牢騷,人總是有的。」
狄更斯頓了頓,兩道身影就這樣在前往濟貧院的路上走著。
「十年前,我的父親被關進了馬夏爾西債務人監獄。這在英國,是對欠債者一種很常見的做法。根據當時的法律,欠債便是犯罪,債務人會被一直監禁到還清債務為止。而監禁期間無法工作,於是便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他入獄時,我才十二歲,在一家黑鞋油作坊里當童工。每天工作十個鐘頭,周薪倒也不算太差——六先令。我的母親無數次考慮過,要把我送去工資更高、但也更加辛苦的工廠。」
「然而很快,連同我的母親,還有我的兄弟姐妹們,也都跟著住進了那座債務人監獄。」
「我本以為,至少對於那些上流社會的人來說,這恐怕是一件極為罕見的事。」
「但正如我先前所說,倫敦從來不缺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之輩。我所認識的那些人,與常人不同。無論是舊時的還是現今的一些惡習、情慾、弱點,以及心血來潮的怪念頭,支配著他們每一個人,使得他們無力履行一個可敬公民所應盡的義務。」
「他們從『上層社會』墮落下來,墮落到這個看似神秘、卻又無處不在的貧困線之下的世界裡。他們以種種奇怪的生活狀態苟且偷生,又或者早早地死去。」
「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與我不過是萍水相逢。他們剎那間從黑暗裡冒出來,又剎那間隱退回黑暗之中。」
「雖然我們相處短暫,但也著實讓我開了眼界,讓我見識了他們稀奇古怪的活法,認識了各種與眾不同的奇人……」
「但在我的所有朋友頭上,都懸著一個巨大的謎。那是一個讓我一直困惑、時而感到無力的謎,一個讓我不斷思索的謎。」
「我的許多朋友,為人正派,心地善良,卻只能流落街頭。還有一些人,不僅聰明機靈,而且勤勉肯干,完全有能力做一個體面的人,卻還是身陷無助的境地。」
「另一些人在某些事情上正直可靠,一絲不苟,可他們還是一直當著小混混,根本不懂得做那些不正經的事有什麼不對,有什麼荒唐之處。」
「還有些人,對於過上精緻生活有多麼舒服,心裡清楚得很。可他們就是喜歡住在那些髒亂差得嚇人的廉租公寓裡,還自認為住得舒坦!是什麼讓這些人變成了失敗者?為什麼他們對這種失敗的人生還能處之泰然?」
「在這樣一個富足、自治的國家裡,不幸、苦難和貧窮的原因數不勝數,每一個都需要單獨去考慮,單獨去解決。」
「底層社會的人民,沒有一條實現向上流動的陽關大道。人類的傷痛,也沒有什麼奇效良方。」
「我們擁有複雜的文明,我們的工業化模式,特別的社會制度,以及不同個體在精神和肉體上的種種特徵,使得面向大眾的社會救助困難重重。對很多人來說,這甚至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認為問題出在國家和地方政府身上。面對最需要他們同情和保護、最需要他們幫助的人,他們卻在推卸責任。有時他們隱約意識到了這種訴求,便半心半意地替那些不幸的人做一點打算,照顧並保護他們一小段時間。」
「然而這些舉措,只顯示出它們徒勞無功的一面。因為對窮苦人的關懷和保護,在最應該持續下去、並且即將取得收效的時候,卻停止了。」
「就像是,新濟貧法一樣。」
聽完狄更斯這番話,羅切斯特只能說,藝術來源於生活。
至於狄更斯所說的那條紅線,恐怕便是「斬殺線「的前身了。
斬殺線是客觀存在的。
人所能做的,就是去對抗。
由於單個的人在這條線面前過於弱小,於是無數個個體便形成了群體。
從此便有了城鎮、社區,以及國家。
羅切斯特這裡所指的,是生命層面上,來自自然的斬殺。
群體能夠抵抗來自自然的斬殺線。
但是,如果這個斬殺線來自群體本身,而非自然呢?
若是如此,群體能夠對抗,倒也還好說。
然而現在,英國這個群體對於這條斬殺線的態度,僅僅只是順從……
羅切斯特也想不到該接什麼話,只得任由狄更斯繼續說下去。
當他們走過街道,看到不少孩童的時候,狄更斯的話題又轉到了孩子們身上。
「羅切斯特先生,我想您應該知道。當我看著這些孩子的時候,不說生活,單說他們的娛樂方式,總是讓人感到某種悲哀。」
「當中有些不協調的東西引人發笑,又有些東西催人淚下。水溝和人行道,就是他們的遊戲場地了。寬敞的人行道在這裡十分罕見,因此找到一條就能讓孩子們開心不已。但他們更常去的,依舊是狹窄的人行道和水溝。」
兩人繼續走著。不難看見不少抱著嬰兒、蜷縮在某個狹窄暗道里的小女孩。這讓狄更斯更加難過了,「這些女孩,即便是在天氣不那麼寒冷的時候,出來玩耍也得帶上那些鬧個不停的嬰兒。」
「如果您留心觀察,便會發現這些『小保姆』照顧嬰兒是多麼熟練。那得經過長期不斷的練習,才能有那樣的手法。這些女孩簡直就是奴隸!她們還帶著嬰兒的奶瓶,以及底層社會的嬰兒絕對不能缺少的東西——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