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漸升,陽光鋪灑下來。
考試在有序地進行著。
朱標見下面的人都處理得挺好,便也不再留在原地,而是跟楊溫、宋濂、常茂以及徐輝祖一起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閒聊。
常茂是朱標的小舅子,由於他爹常遇春死得早,家裡無人管教,逐漸便養成了無法無天的性格。
這天也是第一次見到楊溫,一直對楊溫的底細很好奇的他,便恃著自己是太子小舅子的身份,目光直勾勾打量楊溫,不由得問詢了起來。
「楊溫楊侍讀!」
他這一開口,立馬便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
楊溫見常茂忽然說話,也不得不朝著對方看了過去。
拱手道:「常千戶喚我,不知是何事?」
常茂便嘴角帶著一股玩味的笑意,對楊溫多少似乎有些不服地道:「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何本事,能讓姐夫對你如此看重?」
說著,他還歪了歪頭。眼底帶著幾分少年勛貴的桀驁,下巴微揚。
這讓楊溫不得不想到,後世的一些地痞流氓、古惑仔之類的,差不多就是常茂這種樣子。
朱標聽得自己小舅子的話,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悅:「常茂,不得對楊侍讀無禮。」
楊溫卻很是大方地擺了擺手,道:「無妨!我相信,不單單是常千戶,就連朝中不少的官員,也肯定都是這麼想的。」
說著,楊溫提起茶壺,水流緩緩注入盞中,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潤了潤自己的喉嚨,方便自己待會裝逼,這才道:
「常千戶方才問我,我有何本事,能讓太子殿下器重。其實……我是學理學的。」
聽聞楊溫竟然是學理學的,宋濂首先便是一驚,手中茶盞微微一頓。
其實宋濂開始是不願意卷進來的。
但聽到楊溫這『理學』二字,實在是忍不住,便問了一句,「哦?原來楊侍讀學的是理學?不知師承的是誰?」
所以……這楊溫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個臭文人?
一旁的徐輝祖,也不禁微微皺眉地看著楊溫。不過他對楊溫,倒是沒什麼敵意。
只是有些驚訝,畢竟,在很多人的印象中,要想學文學有所成,至少得是宋濂這種,而楊溫呢,年紀才多大?
這麼年輕,就能給太子殿下當侍讀了,至少,楊溫肯定也是讀書很厲害才行。
就當他們這麼想著的時候,楊溫卻是輕咳一聲,然後目光轉向宋濂,道:
「宋學士!我想……您可能是誤會了!我的這個理學,跟你們知道的那個理學,可能有點不太一樣。」
「額……此話是何意?」
宋濂便蹙眉問道。
楊溫道:「理學裡講究格物。我也格,只不過你們格物,我猜,大多格到最後,總是落回自己身上,問自己該做個什麼樣的人。而我格物不同,我格物,格出來便散出去,要落在這天地間,問這東西能給人什麼用。」
「這話什麼意思?」常茂便追問道。
其餘人其實也聽不太懂,楊溫便道:「宋朝,理學大家周敦頤,都聽說過吧?就是《愛蓮說》的作者。水陸草木之花……」
很快,楊溫便隨口背了一遍。
背完便道:「周敦頤通過格蓮花,從蓮花中,看到了蓮花的一些美好的品德,然後,就想著,他自己,或者是人,能不能也像蓮花這樣,擁有蓮花的美好品德。」
「如做人,是不是也需要做一個像是蓮花那樣的,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人。」
說到這,楊溫話鋒一轉,道:「但若是我,我就不會去想這個了,我只會想,這蓮花,為何能長得這麼中通外直?這蓮花好不好吃?能不能入藥?若能入藥,那它具體能治什麼病。將來,又能否告訴天下百姓,蓮花它能治什麼病,今後百姓在遇到這種病的時候,就可以去採摘一些蓮花,用來治癒好自己的病了。」
「我的理學,主要學的是這個。」
常茂聽得差點都要笑出聲來,尤其是當聽到楊溫說,蓮花好不好吃的時候。
「那你這不是治病大夫該做的事嗎?你是大夫?」常茂道。
楊溫便道:「也可以這麼說吧,只不過……這只是舉例,理學可以研究的東西,非常多,比如說,一日為何是十二個時辰,為何不能是十三個,為何冬天更快入夜,而夏天則不然,為何一年之間,會有春夏秋冬的變化,這些都是我研究的東西。」
徐輝祖聽了,眼神凝重,認真發問:「研究這些有何用?」
楊溫便道:「治國啊!」
包括朱標在內,四人皆一臉的問號,全都看向楊溫。
楊溫便道:「你不知一年四季,你如何安排百姓耕種?」
然而常茂卻道:「這何時耕種,這不是是個人都知道的事?」
楊溫回道:「如今自是是個人都懂的事,可問題是,當初呢,當初還不知道的時候,是誰第一個發現並總結出春夏秋冬,又是誰第一個教會百姓如何耕種的?」
四人這下一時間,也不免是愣在了原地。
楊溫又道:「我們的先祖,其實曾經歷過石矛、石斧,銅矛、銅斧,鐵矛、鐵斧,多個不同的時期,而每一次的變化,都由誰來推動?第一個從礦石中煉出鐵的人是誰?」
「你們想想,若是此時大明所有的工匠全都死了,再也沒有人會煉鐵,那麼農具該由誰來打造?農業還能否像如今這般繁榮?」
徐輝祖道:「如若是這樣的,那恐怕一個人只耕種一畝地,都要很費勁。」
楊溫便道:「我學的理學,研究的正是此事,如何才能讓百姓可以種更多的地,種出更多的糧食?」
「從萬事萬物中,去探尋它們的理,等掌握了以後,便將這些理,都用於天下的百姓。讓百姓可以種更多的地,養活更多的人。」
「說白了!諸位的理學,是拿來修己的;而我的理學,是拿來濟世的。」
楊溫說完。
四人全都聽得有點懵,都怔怔地看著楊溫。
楊溫的話,他們並非完全不懂。
只是……
字他們都是懂的,可這學問……
常茂最後又問道:「那這不就是個工匠?」
楊溫便道:「你說的也沒錯,可若工匠能讓一畝地產三倍的糧,原本一畝地只能產兩石,如今能產六石,那你還覺得這工匠,真就只是個工匠。」
然後四人,包括朱標在內,都不禁是倒吸一口涼氣。
雖說其實四人都有點不大相信。
不過朱標還是搶先問道:「楊溫!這真可行!?」
楊溫搖了搖頭,「目前還不可行,不過……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從理學的角度來說,確實是有希望做出來的。」
「我學的理學,就是專門研究這個的,你不去做,你怎知不行?」
「好比西周之人,絕難想像戰國之時,世人竟能鍛鐵鑄劍。」
「而漢唐的人也不會相信,宋元明,竟然會出現火銃跟火炮。」
此時宋濂也是終於開口:「器物濟世固然可貴,但也不能捨棄修己明德之本。只重奇技,不重教化,則貪慾滋長,天下依舊動亂。」
楊溫抿了一口茶水,對宋濂這話,也是十分認同,道:「宋學士說的是,只不過……如果是反過來,那也不好,畢竟……論語裡都有說:冉有問,既庶矣,又何加焉?子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子曰:教之。教化,不能只重教化,要先富之,才能教之。」
此時常茂也是問道:「這些子曰來子曰去的,聽得人頭大,到底說的什麼?」
楊溫和宋濂相視一笑,楊溫抬手:「還請宋學士為常千戶解說。」
宋濂這才道:「孔子有一天到衛國去,看到衛國的人口很多,就說,衛國人口真多啊,他的弟子就說,百姓這麼多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孔子便說,讓他們都富裕起來,他的弟子便問,富裕起來以後呢?孔子說,教化他們。」
楊溫補充道:「就是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常茂撓了撓頭,然後問道:「那你們方才說的,誰對誰錯?」
楊溫道:「其實沒有對,也沒有錯,若能相輔相成,方為至善。只可惜,華夏自古以來,修己教化的太多了,卻少有人看重這格物濟世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