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是個比較謹慎的人。
即便楊溫的話，他其實內心並不太過於認同，但還是一臉士大夫的溫厚問道：
「那楊侍讀依你看來，格物濟世的理學，真能解決天下動亂？」
楊溫便道：「宋學士，我問你，如果這天下忽然出現一種馬車，能一次拉數十萬石的糧食，而且，從應天府到大明各地，只需兩到三日，你覺得，這到時候的大明，會如何？」
楊溫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宋濂，語氣從容，拋出這個匪夷所思的設問。
宋濂眉頭微蹙，目光微微垂落。
跟一般文人討論問題，根本不同。
但既然楊溫問了，宋濂也只能是硬著頭皮道：「假若真有那麼一輛馬車，那不管是朝廷賑災、轉運糧食，又或是出兵打仗，想必，都會十分地便利。」
楊溫一字一頓說道：「那若是我說，這種馬車，其實真的可以做出來呢？依靠理學。」
宋濂雙目驟然睜大，花白的眉毛高高揚起，死死盯住楊溫。
我跟你這年輕人論治國義理，你反倒在此說些虛妄奇談。
半晌過後，這才氣得鬍鬚都有點發抖地道：「楊侍讀，這可不能拿來開玩笑！你此言，跟吃了丹藥，就能長生不老，有何不同？」
常茂跟徐輝祖，也屏著氣，一臉不信地盯著楊溫看。
楊溫唇角噙著淡淡笑意，目光掃過二人疑惑的面孔，緩緩說道：「你們是不是也不信？不過我真沒有開玩笑，而且這道理，我已經格出來了。只是缺了一些人手，以及一個能實現它的地方而已。此次前往蘇州府，說不定就能造出來。」
說罷，楊溫便是低頭喝了一口茶水，便不再言語。
朱標對此，卻是一點都不會覺得意外。
不過常茂跟徐輝祖，卻是十分震驚。
「楊溫！你真格出來了？」
楊溫便道：「可以說與你們聽，只不過，每人一百兩！」
楊溫原想說五百兩，但考慮到，即便是徐達，一年也才六千石糧食，這還是加了爵位。
如果沒有爵位加成，一年最多一千石。
五百兩，按明初的糧食價格，差不多一兩就是一石糧食，因此，可以粗略地算作五百石。
這些人還不是徐達，自然不可能拿得出來。
不過嘛……楊溫覺得在場這些人拿出一百兩，估計還是問題不大的，也就是咬咬牙的程度，真想聽，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比如說常茂。
常茂如今應該已經襲了常遇春的爵位，雖說朱元璋給常茂爵位的俸祿肯定不可能按照常遇春的待遇來給，但就算是只發他爹常遇春的一半，比照徐達，那肯定也有至少一兩千石的糧食。
付一百兩銀子對常茂來說，可以說是輕輕鬆鬆的事。
果然！
常茂一聽楊溫這麼說，眉峰一挑，一臉不服氣，手掌重重拍在案面，鏗鏘出聲：「好！我給你一百兩！我就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格出來了，還是在這裝神弄鬼！如若是裝神弄鬼，可別怪我到時候不講情面。」
楊溫神色淡然，轉過身子，目光依次落在徐輝祖、宋濂二人身上，笑著發問：「你們倆呢？你們要不要也知道？沒銀子，拿奴婢換也行。」
徐輝祖當即便搖了搖頭，道：「我才剛剛當上千戶，俸祿都還沒有發呢，發了也肯定不夠，我就算了！」
宋濂心中則憋著一道鬱氣，他如今對楊溫的感官，說實話，已經有點不太好。
其實平常他都不願跟同僚產生什麼矛盾，所以對很多事，都選擇視而不見。
但他如今又想了想，若是自己視而不見，那似乎也有些愧對陛下聖恩。
何況……自己還是太子殿下的老師，總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太子殿下走上歧路。
但他其實俸祿並不高，這便讓他不由得十分地為難。
朱標將宋濂進退為難的神色盡收眼底，微微傾身，出聲打圓場：「楊溫，本宮幫他們出這錢如何？」
楊溫聞言眼角微微一抽，滿臉無奈：「太子殿下，你這是湊什麼熱鬧？」
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你幫他們出，那不就是拿本來就屬於我的錢，讓他們白看麼？
朱標當然也有自身的考慮。
他清楚，現如今楊溫的名氣還是太弱小了，而且今日若是不能把他老師給說服，接下來說不定會有麻煩。
搞不好，老師會到父皇那彈劾楊溫。
那還不如今日，便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而且，還能借常茂、徐輝祖，以及自己老師之口，把那些反對的聲音，都徹底壓下去。
想罷，心中已有權衡，朱標便道：「這你別管，你就說，我能不能幫他們出這個錢。」
楊溫苦笑了一下，也拿他有點沒辦法，只得道：「也行！算上太子殿下你，那就是一共四個人，四百兩銀子。常千戶，你應當不會賴帳吧？」
常茂下巴微微揚起，一副驕矜模樣，高聲說道：「我會賴你帳？你開什麼玩笑，你可知，我爹可是開平王，我襲他爵位，被陛下封為鄭國公，歲食祿米二千石。」
楊溫便道：「那便好！既然你不會賴帳……太子殿下你也作證！那就讓人拿些紙筆來，待我畫出來，你們也就一清二楚了。」
由於現場就是考場，所以想要找些筆墨紙硯來並不難。
不一會的功夫，朱標便讓內侍去取來了筆墨紙硯。
楊溫一步步從未來的「馬車」應該長什麼樣講起，一路講到了蒸汽機的原理，還講了蒸汽機車的軌道應該如何修建。
只能說……
楊溫口水都快說幹了，這才總算是讓他們聽懂了一點點。
至少……
從驅動車子前進的原理上來說，楊溫已經說服他們了。
唯一還差點意思的，就是他們也不確定，蒸汽真能產生如此強大的威力，能把這麼重的車子跟貨物都給推動起來？
不過即便如此，也已經足夠讓宋濂震撼的了。
他從未想過，楊溫真不是吹牛，楊溫是真的有完整的方案。現如今，要驗證的，其實也就只剩下蒸汽的推力，到底能有多大。
「楊侍讀！那你可曾算過，這蒸汽的推力，到底能有多大？」
宋濂身子微微前傾，神色鄭重，開口發問。
楊溫便回他道：「蒸汽的推力有多大，一個是取決於你一次能燒熱多少的水以及鍋爐的材料，承壓能力，另一個，則取決於你蒸汽氣缸零件的加工精度。」
「其實……這都是可以通過算術計算出來，只不過……咳！這個就太複雜了，沒有祖沖之那樣數學才能的人，一般都不可能聽得懂，即便聽懂了，也沒什麼用，因此，我就不說了吧。」
「只不過，我可以說的是，只要工匠的技術水平能夠跟得上，那蒸汽機車，絕對能為大明省下成千上萬的馬匹，而且到時候，不管是賑災、運糧、打仗，都能節省成千上萬的徭役百姓。」
「宋學士！此等惠國安民的善事，你還能說，這種理學，這種格物濟世無用？」
「並且，蒸汽機車，還不單單可以運用在這一個方向上，它甚至能拿來犁地，一次犁出十幾行的深溝，一日犁開上百畝土地，還能拿來驅動船隻，在海上日行萬里。」
「說不定再過幾百年，百姓種地都不用牛，甚至都不用自己去種了」
「從犁地，播種，收割，脫粒，入庫，全都由蒸汽機來完成。」
朱標對此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畢竟楊溫是六百年以後之人，別看楊溫像是在吹牛，他肯定是見過的。
可聽在常茂、徐輝祖，還有宋濂的耳中，卻是猶如一道驚雷。
常茂還傻傻問道：「百姓都不用種地？那他們去做什麼？」
「去干別的活，更輕鬆一點的，不必每日日曬雨淋的活。」
說罷，楊溫也是四十五度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天邊，一朵白雲靜立在空中，滿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