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這題目真的是這麼出的?」
華蓋殿。
朱元璋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郭英大氣都不敢喘,頭顱垂得極低,他們陛下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容易不分青紅皂白地暴怒。
聽到陛下問自己了,郭英這才躬身回道:
「陛下!臣一字一句對著抄,臣敢擔保,絕對沒有抄錯、或抄漏一個字。」
朱元璋手指輕輕叩擊御案邊緣,眉頭微微擰起,目光在抄錄的考題上反覆掃過:
「這楊溫,倒是有意思!他這題目這麼一出,但凡是貪官污吏,看完了以後,都不得不琢磨一下。」
朱元璋隨後便問郭英:
「那在場的那些考生,答得都如何了?」
郭英深入到考場裡面留意觀察過,自然清楚考場內部的情況,微微抬了抬眼皮,回憶著考場所見的景象,語氣也不由得沉了幾分,道:
「回陛下,此番考試,由於人數太多,因此一次只能放五百人進去,然而只第一輪,就有近五分之四的人,直接放下筆墨離開了考場。」
朱元璋聽了郭英這話,整個人也不由得一怔。
「這些人為何直接退出考場?」
郭英語速平穩地回道:「是考場的考官要求的,似乎是考試流程的一環,大概是進入一炷香過後,考官就會下去巡視,但凡前面幾道題空在那的,考官就會下去主動把考生勸退。」
朱元璋立即便想到了一件跟自己有關的細思極恐之事。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進去五百人,結果只有一百人能說自己是從來都沒有欺壓過百姓的?」
郭英躬身回道:「恐怕……也可以這麼說吧!甚至第二批進來的人,似乎最後只有一百人不到,臣粗略掃了一眼,也沒仔細數,以為,這第二輪留下之人,絕對超不過五十。」
朱元璋聽到這數字,更是覺得觸目驚心。
他緩緩靠回御座椅背,眼皮微微垂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的玉扣,殿中一時寂靜無聲。
如果真按這麼算,那他今年正月招錄的官員裡頭,又有多少是從前都沒有欺壓過百姓,而且今後,也並未打算欺壓百姓的?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湧現在朱元璋的腦海里。
朱元璋此時想的自是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這麼做。
然而很快……
他便又搖了搖頭。
國家取士,若真要按楊溫這樣做,可元末以來,又哪有地主、士紳、官吏不欺壓百姓的?郭英也說了,近五分之四的人都下不去筆墨。
他真要像楊溫這麼搞,搞不好全天下的士子,就要偷偷聯合一起反對他了。
也就是楊溫是小打小鬧,才能這麼做。
即便事後,有人會對這場考試表示不滿,但至少他們還有出路,如果朝廷也像楊溫那樣做,把他們的出路給斷了,可想而知,這些人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朱元璋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廊影,心底反覆掂量其中利害得失。
這麼想完,朱元璋又把目光落到剩下的三道題上。
三道題,兩道是算術,只有第三道還算是正經題目。
朱元璋也只能感慨,這樣的選才方式,大抵也只適用於楊溫了。
閒下來無事,朱元璋又自己做起了題目。
看到一加二,加三,朱元璋便眉頭緊緊皺起,太陽穴微微發脹。
隨意地問郭英道:「郭英,你這題目……你會算?」
抬眼看向階下的郭英,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郭英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窘迫,道:「陛下,這題目臣哪會。而且臣看到考場上,不少人看到這些題目,也都在用力地撓頭。甚至還有伸出雙手,在那一個個算的。」
朱元璋又問:「那你說,這楊溫出這些題目,用意何在?」
郭英只能躬身結束對話,道:「臣也不知。」
腦袋垂得更低,不敢妄自揣測楊溫的想法。
「行了,那你先下去吧,繼續隨時監視情況。」
「是!那臣,先行告退。」
……
直到這天黃昏時分。
考試仍在進行。
不過相比起白天的時候,人數已經減少了許多了。
考慮到越快解決這事越好,接下來,所有人也是挑燈夜考。
楊溫則閱卷已經閱冒煙了。
說是給高考作文閱卷,一點都不為過。
先看開頭第一句。
羅里吧嗦的,直接五分往下,再看中間段落,連人話都不會說的,三分往下,再瞄一眼最後一段,好了,想要給他個一分都難。
總之……
基本上三十息,便足以定生死。
而忙活了一整天,只能說,能真讓楊溫看得上的,也是真不多。
數千份答卷下來,恐怕,他感覺還可以的,也就是幾十份。
他向後微微靠坐。
朱標看到楊溫向後靠了靠,伸了伸懶腰,已經放下閱卷的筆,也是上前道:「都看完了?」
楊溫右手壓了壓放在自己右側的一疊答卷,道:「也就這一疊,還算是可以。」
朱標微微俯身看了過來:「那這一堆,都錄取?」
楊溫抬眼望向朱標,神色認真起來,「太子殿下,蘇州府一共幾個縣?」
朱標:「六個。」
楊溫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心中快速盤算:「那錄取五十個左右吧。」
朱標眉頭驟然蹙起,不由得提高了幾分聲調:「這是不是有點太多了?養得起?而且,給他們幾品官待遇?」
楊溫想了想,便道:「先從從九品開始吧。反正是你父皇養,又不需要你花錢。」
朱標臉上露出無奈之色,語氣帶著幾分憂慮:「說是那麼說,可我怕父皇看到這麼多以後,不同意。大明一般一個縣,能上九品的,無非就是縣令、縣丞、主簿這三人,楊溫你這倒是好,平均每個縣,都能分到八個九品官了。」
楊溫也一臉無奈,微微攤手:「我這還不是怕到時候,把蘇州府的貪官污吏給查出來了,到時候沒人頂上。這叫有備無患!」
朱標便滿臉神色凝重地問了出來:「楊溫,你對蘇州府的情況,就如此不樂觀?」
楊溫面色變沉了下來,開口道:「元末,是一個吃人的社會,太子殿下你可聽說過《水滸傳》?」
朱標當然搖了搖頭,問道:「何為《水滸傳》?」
朱標道:「那這跟蘇州府的事,又有何關係?」
楊溫便回道:「《水滸傳》這書當中,寫了很多殺人越貨,草菅人命之事,而此書創作的背景,又是元末明初,那你想想,蘇州府能好到哪裡去?據說,那作者就是對著元末明初的各種亂象寫的,甚至,還有傳言,作者自己也親手殺過人。」
「總之……等到了蘇州府以後,把所有人都看作是貪官污吏,總沒有錯,若是你父皇下去了,我估計都不知道要殺多少人。不過我們最好不要學你父皇,畢竟再怎麼說,就算是一張廁紙,都有它的作用,何況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呢,到時候,我們可以嘗試修建一座監獄,看看能不能養著他們,讓他們幫我們幹活。」
朱標便滿臉疑惑地道:「幫我們幹活?」
楊溫抬手指了指朱標身上華麗的太子常服:「太子殿下你身上的衣服,都是誰給你做的?」
朱標不假思索:「這自是宮裡的尚衣監,還有內織染局,針工局等。」
楊溫便道:「所以說啊!可以懲罰他們幫太子殿下你做衣服。若是太子殿下你實在嫌棄,也可以讓他們幫忙做其他人的衣服,比如說,一些內侍穿的衣服什麼的,甚至,做好了衣服,我們還可以自己拿出去賣。這多省人力物力!」
朱標嘴角禁不住扯了扯。
只能說……
這有什麼意義麼?
朱標自然是不能理解,畢竟,他都是別人做好了直接給他穿的。
反正,楊溫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他更想做的,其實是直接造反。
也不知自己何時,才能真正坐上那個位置。
其實有一句說一句!誰不想當陛下?
父皇又如何!
兒臣照樣可以拉你下來!
反正,自己也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壽命了。
總不能,就這麼白白地虛度掉這二十年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