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整夜的奮鬥,時間很快便來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晨光斜斜鋪在青石板上,晨霧尚未散盡,街邊食攤冒著淡淡的熱氣,零星士子拖著疲憊身影離去。
此時的大街上,來參加考試的人,已經肉眼可見地減少。
至於你說會不會泄題?
人家沒那麼傻,泄了題出來給你,讓你給考上,那人家豈不是憑白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當然!
就楊溫的那些題目,就算是泄題,也問題不大。
因為楊溫並不是真的要選取什麼有才學之人。
他選的,其實是會算數,然後個人品德還過得去,寫文章也不囉嗦,有事說事,僅此而已的人罷了。
楊溫忙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也不得不找了個地方,躺下來眯了一小會。
直到這天的中午,大街上終於沒人來了。
考場這邊,眼看沒人了,也貼出公告,說考試結束,請考生靜待考試結果,考試結果將於兩日後公布。
如此……
這應天府有關試題內容的討論,這才忽然一下子多了起來。
應天府城中的各個酒樓飯館,議論聲不斷。
「這一次的考試,與過往的考試都不同,我聽人說,此番考試,並非為朝廷選才,而是為太子殿下選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太子殿下接下來有可能要到蘇州府去任職。」
「啊?」
「儲君單獨離開京師?這可是大忌啊!」
「起因,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一個人。」
……
更多人,則是在談論題目的用意:
「這科舉考試,為何還有如此刁鑽的問題,不過……看到不少人直接被淘汰,我倒是放寬心了。」
「這一上來的四道題,就能把絕大多數的將來有可能成為貪官污吏的人,給淘汰掉。」
「朝廷忽然來了這麼一手,著實是讓我有點沒想到。」
「到底是誰出這樣的題目?」
「話說……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一百,是多少?」
「五千零五十啊!」
「你怎算出來的?」
「頭尾數字相加,等於一百零一,有五十組一百零一,那不就是五千零五十。」答話的士子端著酒杯,嘴角微揚。
對面的人一怔,當即一拍腦門,滿臉恍然大悟,「我怎就沒想到呢!我還一個個地在那加。」
「從這題目的設計就可以看得出來,此番取才,朝廷要的是擅長數術之人。」
……
下午。
郭英便把那些人的議論,包括考試的整個情況,全都一併報告給了朱元璋。
得知原來是這麼算的朱元璋,腦子也是很快轉了起來。
差點就忍不住說出一句妙。
幸虧一想到是楊溫出的題,他立馬就憋住了。
當然!
這在朱元璋看來,不過也就是投機取巧罷了。
就憑這麼一道題目,難道還真能挑選出什麼人才來不成?
沒多久……
由於考試已經結束,宋濂也回來跟朱元璋匯報了情況。
其實,本來宋濂想說說楊溫說過的話的。
不過想到……
自己一個臣子,好像搶了太子殿下的功勞,似乎也不太好。
於是,這蒸汽機,還有飛梭織布機的事,就還是留給太子殿下再跟陛下報告吧。
他就只需匯報,考場的整體情況即可。
「回陛下!考試一切正常。」
宋濂說完。
朱元璋又問:「宋濂,你對這場考試的題目,如何評價?」
宋濂低著頭,準備了一下措辭,這才回道:「許是感覺到元末以來,世風日下,貪官污吏橫行。因此,才如此出題吧。倒是便於直接取士。」
朱元璋只得是點了點頭。
不過隨後朱元璋又問:「你見過那楊溫了?」
宋濂點了點頭,「見過了。」
朱元璋問道:「你覺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宋濂當然不會在背後說楊溫的壞話,更不會說楊溫的好話,就很普普通通地回了句,「楊侍讀,是一個很難讓人看透之人。」
「此話怎講?」
宋濂道:「楊侍讀這人,有些離經叛道……」
朱元璋急了,沒等到宋濂接下來往下說,就自以為懂地冷冷道:「他確實有些離經叛道!」
朱元璋是一個十分注重禮儀以及等級規矩的人。
因為在他眼裡,禮儀跟等級規矩,是用來確保朱家千秋萬代的最重要的工具。
若不是太子還需要對方,朱元璋恐怕早就嘗試對楊溫動手,把楊溫給殺了。
你是仙人又如何?
仙人在他這個皇帝面前,也得跪下!
可惜的是……
標兒是真的胳膊肘朝外拐,他自己學會了仙術,竟然也不教教他父皇。
朱元璋懷疑,這仙術絕對沒有標兒說的那麼簡單,而且恐怕,這所謂的仙骨,也不過是標兒聯合那楊溫一起騙他罷了。
裡頭,說不定還存著很多的內情。
得找個機會,把這裡頭的內情給全挖出來才行。
想到此處,朱元璋的臉色便又不由得陰沉了幾分。
目送走了宋濂後,朱元璋便又讓階下的郭英加強對楊溫的監視,對郭英道:「今後,楊溫幾時起身、一日行止,乃至起居瑣事,皆要一字不漏細細記錄上報!」
「臣領命!」
說著,郭英也跟著退了下去。
如此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
朱標這才一身常服,風塵未消,踏入御書房躬身行禮:
「兒臣見過父皇!」
朱元璋斜睨著朱標,朱標當然也看出了自己父皇似乎對自己有點不太滿意,面露不解,問道:「父皇為何如此看著兒臣?」
朱元璋這才開口道:「又跟那楊溫不知上哪鬼混了?」
朱標感覺自己父皇怎麼跟個女人似的,隨後回道:「父皇,你這說的是哪裡話,兒臣這不是跟楊溫一起干正事。」
朱元璋便道:「說吧,你來做什麼。」
朱標便道:「這是此次考試,擬將錄取的人員名單,請父皇過目。」
朱標雙手把人員名單的冊子呈了上去,朱元璋一打開,一長串的人名,少說也有好幾十個。
朱標解釋道:「兒臣跟楊溫商量過,元末以來,地方官員、小吏,貪贓枉法,不在少數,而要想治理好蘇州府,必須先整頓好吏治,吏治清,則當地州府,方有可能大治。」
朱元璋聞言,挑了挑眉,「你這話的意思是,你要把當地的官員、小吏,全都換掉?」
朱標道:「若當地的官員、小吏實在不堪任用,那自是得全部換掉。」
朱元璋倒是有些羨慕他們二人。
不符合他們心意之人,就直接換掉。
朱元璋道:「你就不怕當地官吏鬧起來?」
朱標淡然應對,「因此此次我們去的時候,會帶上兩千兵馬,凡有不服,都將以軍隊鎮壓。」
朱元璋沒想到自家太子,竟能如此殺伐果斷,但他還是不得不問了一句,「這是那楊溫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朱標便道:「父皇這話說的,那肯定是楊溫提出來的主意,只不過,我們一起商量,最終決定要這麼做!」
「標兒!」
「啊?」
「算了!這名單,朕同意了!」
朱標隨後便道:「那父皇,這些人今後的官職,全都要按照從九品來處理,官名,目前不必定死,但俸祿,必須得給夠。」
此話一出,直接把朱元璋給氣得夠嗆。
「什麼?全都按照從九品的俸祿來給?你可知如今這朝堂上才多少官員?」
朱元璋簡單用手比劃了一下名單上的人數,好傢夥,足足怕是有六七十人。
「你一個蘇州府,就招這麼多的人,這都夠管三個府的了。」
朱標對此,自然也有心理準備,回道:「父皇,這不是有備無患嘛,免得到時候人手不夠,還得再考一次。」
朱元璋卻難得沒有糾結這個,只是問道:「你真有信心把蘇州府給治理好!?」
朱標其實心裏面,也有點打鼓,不過他如今有楊溫,他怕什麼。
當即也是自信地點了點頭回道:「父皇!兒臣有信心!」
孩子長大了。
當父皇的,再想管也管不住了,那還能怎麼辦?
朱元璋目光定在朱標的身上,片刻之後,只能是回道:「行吧!待會,我會讓中書擬旨。」
傍晚時分。
胡惟庸匆匆趕來,當天晚上,旨意便已經是擬好,並且很快便蓋上了大印。
第二天一大早,原本城中張貼科舉榜單的地方,便有官員把考上人員的名單,給張貼了出來,並且敲鑼打鼓,告知全城。
一些原本還在旅館裡的士子一聽,被子一掀開,連忙從床上翻身起來。
「結果出來了!?如此之快!」
緊接著……
榜單前,便人頭攢動。
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得分,第三列是考生籍貫。
第一名:張願,得分,二十七,籍貫,杭州府。
一位同樣來自杭州府,平常讀書不差的考生便道:「張願?我也是杭州府的,這人的名字為何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周遭的人一聽,都紛紛看了過去。
不過眼裡只有鄙夷,你沒聽說過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能因為你沒考上,你就說你沒聽說過。
此時在一家旅館裡。
有兩名年輕士子,也在說著話。
「張願,你說,這一次,我能考上嗎?」
張願一身布衣,甚至在布衣的右下角的位置,還被打了一個補丁,只是補丁打得很好,若是不認真去細察的話,你根本看不出來。
張願一臉人畜無害,「以杜兄的實力,此次必然能考上,我就可能不行了,我文章寫得太差了。」
被張願稱作杜兄的杜該,聽了他這話,也稍稍地有被對方的話給安慰到,直接笑著回道:「張願你也不必氣餒!反正今年沒考過,那就明年再考嘛!你還年輕,機會還多得是!」
說完,便拍了拍張願的肩膀。
若是放到以前,張願甚至連參加這一次考試的機會都不會有。
畢竟……
州府推薦去參加會試的人數,是確定的。
杜該則是勉強能參加會試的水平。
「希望如你所說吧。」杜該感慨了一句,忽然外面便傳來一聲呼喊:「張願,張願你考上了!」
房中二人心中一驚。
張願心中其實早就有數。
那兩道算術題,他幾乎秒答。
不過寫治國文章,確實是他不太擅長的。
沒想到……
此時的心不由得狠狠地被揪了一下下。
這一定是幻覺!
自己怎麼可能考上?
而一旁的杜該,也仿佛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
不是!
就憑張願?
杜該在心中嗤笑一聲,他寫文章可以吊打張願十條街。
沒多久,房間門被推開,正是此前跟他們一起合租的另一名杭州府士子。丘景元快步衝進來,一把攥住張願的手腕,呼吸急促,喜形於色:「張願!你考上了!而且還是第一名!」
「啊?」
杜該坐不住了,「什麼?張願考上了?」
張願往他這邊看了過來,杜該發現自己好像有點激動了,連忙咳嗽了一聲,問道:「結果出來了?那我呢?」
丘景元道:「額……我好像沒看到你的名字。」
說著,丘景元又對張願道:「我也考上了,我是第七十名。」
杜該聽完,腳一軟,眼前一黑,感覺自己的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