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本書的第三版中,新增了一個引起廣泛討論的章節,《歷代文官如何把皇帝變成提線木偶》。
開篇就寫道:「皇帝坐在朝堂之上,看似九五至尊,實則一舉一動皆在文官股掌之間,文官有千萬種方法讓皇帝做他們想做的事情,明著勸誡,暗中拖延,陽奉陰違,斷章取義。」
「皇帝如果想要變法,那必然用祖制壓他。可是這祖制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如果皇帝想打仗,他們就說勞民傷財。武宗出去打了一場仗,最後說殺了一個人,這不是開玩笑嗎?不信你看,這十七年哪一件事情是皇帝自己做主做的?」
這章節話題太高端,大部分人沒能懂。
有些人懂了,但是不說。
終於有一天,有一個人發表了一段言論,一語道破了朱由檢這麼做的目的。
說句老實話,這些話應該沒人敢說。
但是明末的風氣前面也說過,是非常的差。
是個人都會討論時政。
勃勃生機,萬物迸發的景象就在眼前。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濟南府的茶館裡。
眾人又在議論國事,很自然地聊到了皇帝最近分田的事情。
一位姓陳的秀才,喝了二兩酒,嘴上沒有個把門的,竟然開始裝高手。
「啊,你懂?」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
陳秀才喝了口酒,開始大放厥詞:「古往今來的皇帝,講究的是什麼?是守城。天下是祖宗打下來的江山,所以要守住,祖宗定下的規矩不能亂,所以皇帝要保護現有的秩序。但是這樣的秩序已經經過兩百多年的變化,已經不堪重負,豪門世族、皇親國戚的地是不能動的,那怎麼辦?只能想辦法搜刮百姓,搜颳得過了,老百姓就反了,老百姓一反,軍費又不夠了,那麼就只能再搜刮,如此循環往復,天下就更加糜爛了。前十七年,國家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敗壞的。」
有人問:「那現在呢?」
陳秀才笑了:「現在皇帝不這樣幹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李自成越打越強?因為他每到一地,搶了糧食分給老百姓,於是百姓就跟著他干,這是一條發家的路子。皇上現在幹的事,難道不是這樣嗎?」
眾人安靜了。
陳秀才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這樣的皇帝,你們見過嗎?反正我沒見過。」
有人小聲說:「這豈不是說皇帝也成了流寇?」
「說對了!這就是陛下最近的高明之處。天下反正已經成這樣子了,還在那裡守著原有的秩序是行不通的,這叫自欺欺人。皇帝這是想明白了,與其被李自成搶在前面,不如自己先來。以皇帝之尊行流寇之事,這才是順天應人啊。」陳秀才道。
話剛剛說完,錦衣衛就出現了。
陳秀才被錦衣衛鎖上的那一刻,臉上還掛著指點江山的得意笑容。
周圍的老百姓寂靜無聲,一個個看著陳秀才被拖出茶館,所有人都知道完了,這哥們嘴太賤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陳秀才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他被錦衣衛拉出來的時候,酒就醒了一半。
這怎麼能夠說出來?
他很後悔。
很快他被人塞進一輛馬車,眼睛蒙上黑布,感受著馬車在不停的穿行,過了大半個時辰,四周傳來號令聲。
陳秀才這才知道。
完了,來到了軍營,這是要示眾了。
馬車停下,他被兩個人架下來。陳秀才腿就軟了,因為四周都站滿了明軍。
陳秀才被拉入營內,正中央坐著一個中年人,正低頭翻著一本書。
看見陳秀才進來了。
呵呵一笑問道:「你就是今天在茶館裡說陛下是流寇的那位?」
陳秀才連忙跪下:「大人饒命,小人是酒後失言,胡說八道,絕無詆毀陛下的意思。」
中年人擺擺手:「別怕,我是魏藻德,當朝大學士,抓你過來,不是要殺你,是有事情要問你。」
陳秀才愣住了。
當朝首輔?
他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大貪官,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魏藻德說:「我想問你,你在茶館裡說的那些話,是有人教的還是自己看出來的。」
陳秀才感覺自己有了希望,這樣問的話,那說明真不想殺我。
索性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大人,這都是小人自己琢磨出來的。」
魏藻德饒有興趣地問:「所以你覺得陛下是在故意當流寇?」
陳秀才道:「陛下現在不守規矩了,反而兵也有了,糧也有了,民心也有了。這其實就是好辦法。」
魏藻德沉默了半晌,過了很久,魏藻德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要是讓皇帝知道了……」
陳秀才渾身一抖。
魏藻德接著說:「皇帝可能會很高興。」
陳秀才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大問題,這麼自甘墮落嗎?
這都敢認?
皇帝是真的準備當大流寇嗎?
魏藻德繼續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本官已經整理好,送到皇帝那裡了。皇帝剛才送了一封信,你知道皇帝說了什麼嗎?」
陳秀才顫顫巍巍地說:「小人不敢揣測聖意。」
魏藻德:「皇上說此人有些才氣,但是嘴巴太大了,一天到處胡說,不宜留在民間。」
陳秀才心想,完了,還是要殺我。
魏藻德:「皇上的意思就是說啊,調你去隨軍當文書,去把你今天說的話再展開寫一寫,寫成一本書嘛,你不是喜歡亂說嗎?那就繼續亂說吧。書名呢,你自己去想,反正要論證文官集團才是造成流寇的根本原因。寫得好升官發財,寫得不好你就不用活著了。」
陳秀才有點不懂了,皇帝這些話雲裡霧裡聽不太懂,一臉茫然。
魏藻德繼續道,「不用太擔心,陛下覺得你說的對。但是你不能在茶館裡說,有些話可以說,但是只能經過陛下的同意才能說,在茶館裡說就叫妖言惑眾了,這下你明白了吧。」
陳秀才終於明白了皇帝想說什麼,他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小人知道了,叩謝皇帝陛下隆恩,從今以後,臣一定專心著書,絕不再亂說了。」
魏藻德點點頭:「記住了就好。你說的事情,皇帝比誰都清楚。但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說。你在文章裡面一定要記住,凡是涉及皇上的策略,不能說這是流寇的做法,要說這是皇帝順天應人,撥亂反正的英明決斷,明白嗎?」
「明白了,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