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才失魂落魄地出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確認腦袋還在，這才敢相信，剛才的事情都是真的。
他不僅沒死，還混了個差事。
他只等了一會，一個小吏跑來領他去了文書房。所謂文書房其實就是一個稍大點的站子，裡面擺滿了書桌，堆滿了紙卷和筆墨，寨子門口只是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精算房。」
陳秀才隨口問，「為什麼叫精算房。」
小吏答：「因為咱們這活就是算帳，你以後就知道了。陛下最喜歡算帳了，走到哪算到哪。」
第二天下午，陳秀才就見識了工作內容。
還有人拿著一份剛送來的信函，上面寫著要核算山東各衛所屯田數量，以及重新分配的情況。
陳秀才看得眼花繚亂。
他考了六七回舉人都沒有中，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坐在角落裡，拿起一支筆，放下，拿起一張紙，也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小的人問他：「新來的？」
陳秀才點點頭。
「那你先把這些文書抄一抄唄，按照告示先抄一百份吧。」說罷拿出一疊空白紙。
陳秀才低著頭看著那堆紙，又看了看幾分告示「怎麼不讓印刷？手抄一百份，抄到明天早上也抄不完啊。」
對方頭也不抬：「來不及，你先抄吧，記住一條，字跡要工整，錯一個字都要重抄。」
陳秀才暗暗叫苦，這是在做苦力呀，但也不敢多話，老老實實就開始抄了，他抄了十來份，手就開始酸了，抬頭看了看眾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發現每個人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勁頭。到了晚飯時分，大家一邊吃還在一邊討論數字。有人嚼著饅頭含含糊糊的說：「今天下午核算完成的青州那批鹽引，按照陛下的規矩啊，咱們可以分到兩成。」
陳秀才聽糊塗了，為什麼要給這些人分錢呢？
我們不是有工錢嗎？
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人：「什麼分成？朝廷的差事還給分錢嗎？」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於解釋道：「你是新來的，不知道規矩啊，咱們的陛下說了，凡是為朝廷徵收的差事，經辦人員可以抽兩成紅利。比如查抄家產經辦的抽兩成，追繳欠稅也是兩成。總之一句話，你能夠為朝廷弄來多少錢，你就能拿入其中的兩成，這叫論功行賞，上不封頂，有能力的你就算一個月拿幾千上萬都可以。」
陳秀才愣住了。
這是他聞所未聞的一件事，竟然還可以這樣，忍不住說：「這不是等於縱容下面的人逐利嗎？」
那人笑一笑：「你管那麼多幹嘛呀？你只需要拼命幹活，干好了就有錢拿，干不好就滾蛋。以前衙門裡做事干好干壞一個樣，大家都在磨洋工，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人人爭著搶著幹活，就怕慢別人一步。以前這種核算的活計沒有兩三個月干不回來，現在三天就能出結果，為什麼呀？因為大家等著分錢呢。」
陳秀才聽完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也活了四十來歲了，見過的醜惡嘴臉也很多，給衙門的人送錢的方法也是層出不窮，但那都是藏在桌子底下的潛規則，可如今皇帝卻把分利直接擺在檯面上了，還定了一個比例，這到底是皇帝還是土匪呀？
但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個方法其實很有效。
以前官員們偷偷摸摸的，可能不止抽兩成，有可能貪到五成，如今明面上給了大家兩成的利潤，反而不會多貪了，因為划不來，畢竟兩成的利潤已經非常高了。
到了晚上，陳秀才才抄完了剩下的九十份告示，手腫得胖胖的，像是被人打了。
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歇歇，管事的人又扔過來一疊新文書。
要開始擴軍了，各地送來的名冊都要重新整理，你把名冊上的姓名、籍貫、年齡、田畝數量騰抄在總冊之上，記住不准漏一個，不准錯一個字。
陳秀才看了一眼，只感覺天旋地轉。
但這才只是開始，因為真正的擴軍潮已經來了。
肖磊發布了徵兵令。
十五萬人並不夠。
在他的想法裡，就是要人多，管他那麼多，直接到時候幾十萬人全部一下子衝上去完事兒。
因為他沒有打過仗，不知道該怎麼打，但他堅信人多就能勝利。
招兵的條件極其簡單：從軍的人每戶分田五畝，免稅三年，陣亡者田產永歸其家，陣亡有撫恤，家屬可以憑藉死亡證明領安家糧。
這套在現代平平無奇的政策，放在明末的山東，它就是最有力量的宣傳。
消息傳出的第一天，各地就排起了長隊，一個個揣著戶籍文書擠在徵兵點門口，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
負責登記的人坐在桌子後面，一條條寫著名字，從早寫到傍晚，都沒停過。
寫了幾百個名字之後，他終於撐不住了，站在桌子後面喊道：「大家不要再急了，每個人都有機會，我們又不跑。」
隊伍中有人喊：「大人，我是從鄉下趕來的，走了一天一夜，給俺說句實話，這田是真分嗎？」
「皇上金口玉言，白紙黑字寫在告示上，還能有假嗎？」
那人聽了這話，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好！那就把這條命給拼上了！地能落到自己家裡面，俺死了也值。」
這樣的場景在山東各地不斷上演。
各行各業的底層人都來了，漁民、船工、獵戶、佃農，全都涌到了招兵點，甚至還有從陝西跑來的，帶著濃重的陝西口音站在了登記桌前。
徵兵的人問他：「你是哪裡的人啊？」
那個人回答道：「我是陝西延安府的，逃荒過來。」
「跟過李自成嗎？」
「跟過，後來覺得沒意思就跑了。」
徵兵的人看著他，他連忙解釋道：「我沒有殺過人，我只是一個趕大車的，後來覺得跟他乾沒啥前途啊，就跑來找皇上了。」
「為什麼覺得跟著他沒有前途了？」
這人搖了搖頭說：「李自成他不給分地呀，他搶的東西都自己留著，或者給他的大將軍們，我們頂多分點糧食。我聽說皇上這邊分地是真給分，所以就來了。」
招兵的滿意了，給他登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