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您看誰來看您了?」張靈在床邊坐下,輕拍了拍母親紀氏的肩頭。
張母略略睜開眼,隔了一會兒,渾濁的目光才慢慢聚焦到唐寅的臉上,整個人看上去了無生氣。
唐寅的心不由微微一沉,喚道:「大娘,我是寅哥兒啊,還認得我嗎?」
張母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虛弱地說:「寅哥兒來了,快坐,大娘給你倒水去,不過家裡沒有茶葉,將就喝點吧。」說完便要掙扎著站起來。
唐寅連忙按住道:「不用倒水,我也不喝茶,大娘你且躺著吧,別折騰了,您還病著呢。」
張母嘆息一聲:「我這把老骨頭越來越不中用了,等過幾日好些,大娘給寅哥兒你做糟溜魚片。」
糟溜魚片乃蘇州特色菜,黑魚片滑炒後淋上糟油,清爽細嫩,非常可口。
這是張母最拿手的菜餚,唐寅自小就愛吃,每次來張靈家串門,紀氏都會做這道菜,倒不是窮大方,而是窮苦人家的一種純樸,總願意拿出自己最好的來待客。前一世,唐寅的寡母也是這樣,即便家裡再拮据,只要有客人上門,都會殺雞宰鴨,最不濟也會磨上一盤新鮮可口的嫩豆腐。
看著眼前奄奄一息,還惦記著給自己做糟溜魚片的張母,唐寅便憶起自己上一世善良而吃苦耐勞的母親,禁不住鼻子微酸,點頭道:「那敢情好,很久沒吃大娘做的糟溜魚片了,光聽著就口水橫流。」
張母聞言露出開心的笑容,臉上皺紋舒展,如同撥開了層層疊疊的烏雲。
唐寅又陪張母聊了一會兒天,叮囑她好好休養,這才離開屋子,拉著張靈來到院中,沉聲道:「夢晉,大娘病得不輕,必須請大夫吃藥,不能就這麼熬著。」
張靈哀嘆道:「伯虎,你是我最要好的兄弟,我也不瞞你,家裡早就斷糧了,連飯都吃不起,哪有錢請大夫?」
唐寅摸了摸腰間的錢袋,發現只剩下幾十文錢了,於是全倒出來給了張靈,道:「暫時只有這些,你先請大夫給大娘看病,抓藥的錢我另外再想辦法。」
「伯虎……」張靈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了下來,他現在是走投無路了,從小到大,寡母就是他最大的依靠,現在這個依靠也倒下了。
唐寅輕拍了拍張靈的肩頭,鼓勵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困難只是暫時的,陽光總在風雨後。你現在於讀書一途已行不通了,得想辦法干點賺錢的營生才行,總不能指望大娘一直養著你。人要先自助,才會有天助!」
張靈頓足悲嘆道:「百無一用是書生,幹啥啥不成,為之奈何!」
唐寅搖了搖頭,低聲喝道:「夢晉,現在與其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想想你最擅長什麼吧?」
張靈微微一震,答道:「我最擅長的……還是寫字作畫!」
「那就去賣字畫。」
張靈苦澀地道:「我試過了,根本賣不出去,像我這種無名小卒,畫再好也沒人願意買。」
唐寅沉吟道:「自古以來的名家大拿也不是一開始就響噹噹的,你賣便宜些,總有識貨的人願意買,對了,還要找准市場需求,多到城中的古玩書畫廊逛一逛,看現在什麼類型的畫作最走俏,什麼好賣就畫什麼。」
「好吧,我再試試,對了,伯虎你什麼時候動身前往南京參加鄉試?」
唐寅篤定地道:「不急,反正蘇州到南京也不遠,中元節之後再動身也不遲,提前去了也是遊山玩水,與其呼朋喚友,燕飲作樂,倒不如省點盤纏。」
「咦,伯虎你……變了。」張靈感慨道。以前的伯虎高調張揚,愛出風頭,只怕早早就跑去南京四處招搖了。
唐寅笑道:「吃一虧長一塹,吃一塹長一智。夢晉,以後咱們都收斂些,年少輕狂,白馬輕裘雖然快意,但難免會有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栽一個跟斗,真能改變人的一輩子。」
張靈沉默無言,誰說不是呢?自己這輩子的仕途算是徹底玩完了,這個跟斗栽得不可謂不深刻。
俗語說得好,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金錢雖不是萬能的,但沒錢真的萬萬不能,張靈的困境,何嘗不會成為自己的困境?
唐寅摸了摸腰間空空如也的錢袋,心裡不由生出一股危機感來。雖然唐家開著一家小酒館,衣食住行暫時不用愁,但一大家子就指望著一間小酒館,總是不太保險,一旦酒館出了意外,全家必然陷入困頓。
事實上,在唐廣德中風死後,唐家的酒館確實很快就經營不下去了,家道迅速衰落。
當然,現在的唐寅已經不是原來的唐寅,提前找了萬筐給唐廣德治病,至於最後能否保住唐老爹的性命,還是未知之數。
且說唐寅一邊琢磨著自己的賺錢大計,不知不覺便回到了唐記酒館,這時還沒到飯市,所以酒館裡的客人不多。
唐寅跟相熟的酒客隨便聊了幾句,便返回後宅,剛邁進前院,就見到娘親丘氏,以及妹妹唐月,把萬氏姐妹送出屋來。
唐寅忙迎上前拱手施禮道:「若兮姑娘,巧兮姑娘!」
「唐公子!」萬若兮輕盈地福了一禮,萬巧兮卻把俏臉往邊上一偏,給了唐寅一記後腦勺。
唐寅只以為這丫頭片子因為昨日調換涼茶的事惱了自己,所以並不在意。
丘氏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笑道:「寅兒你回來得正好,若兮姑娘剛給你爹做完針灸,也不肯留下來用飯,急著回醫館坐診,你便代為娘送她們出去吧。」
萬若兮忙道:「不勞煩唐公子。」
「對,不勞煩他!」萬巧兮對著唐寅做了個鬼臉,旋即又換了一副甜美的笑容,對著唐月揮了揮手道:「月姐姐,回頭再來找你玩哦。」
唐月點頭笑道:「隨時歡迎巧兮妹妹,常來啊!」
儘管萬氏姐妹都說不用送,但唐寅還是禮貌地把兩人送出到了街上。
「唐公子留步,請回吧!」萬若兮雖然面帶微笑,但恬淡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感。
唐寅本來還想請萬若兮給張靈老母看病的,但轉念一想,人家給唐老爹看病已經不收費了,自己若是再找她給張母看病,對方礙於面子,說不定也不收診金,於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