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祝枝山剛離開不久,唐月和萬巧兮便手挽著手走了進來,只聽前者脆聲道:「大哥,文公子,開飯了。你們是到大廳里跟大夥一塊兒吃,還是把飯菜送來房間?」
唐寅知道文壁臉嫩,便道:「還是送來房間吧。枝山兄有事先走了,就我和徵明兄吃飯,備兩雙碗筷即可。」
唐月嘀咕道:「怪哉,今天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了?祝允明這傢伙竟然不蹭吃蹭喝了?」
萬巧兮心中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連忙快步走到畫架旁,一把將罩著畫架的粗布掀開,發現那幅《紅豆相思仕女圖》果真不見了,急問道:「唐兄,畫呢?」
文壁敦厚,如實道:「枝山兄剛才花十兩銀子買走了。」
萬巧兮的俏臉頓時垮了下來,撅起小嘴兒道:「唐兄言而無信,說好了畫完後給我的。」
唐寅兩手一攤道:「枝山兄手快搶去了,我也沒法子。」
「可——惡!」萬巧兮猛一跺足,轉身便跑了出去,唐月連忙追出去道:「巧兮妹妹,算了吧,你就算追上了祝允明,他也不會把畫給你的,回頭讓大哥給你另畫一幅更好的。」
萬巧兮杏目骨碌碌一轉,忽然笑道:「我追他幹嘛,一幅畫而已,又不能當飯吃,時辰不早了,我也要回家啦。」
唐月愕然道:「回家?不是說好了一起吃中飯嗎?娘親還特意吩咐廚房弄了你愛吃的菜呢,吃完飯再回吧!」
萬巧兮吐了吐舌,歉然道:「還是下次吧,代我謝謝唐夫人,嘻嘻。」說完便急急離開了。
唐月無奈地敲了敲額頭,心想,巧兮妹子不會是想追上祝允明,把那幅畫給搶回來吧?那祝允明可就要自求多福了。
老實說,唐月以前一直很好奇,萬筐夫婦為何會放心讓萬巧兮這樣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亂跑,今日見識了萬巧兮高來高去的本事後,她總算明白了,就巧兮妹子那一身俊俏的功夫,等閒幾個壯漢也未必是她的對手,而像祝允明這樣的文弱書生,她估計能打十個也不帶喘氣的。
再說祝枝山離開唐記酒館後,喜滋滋地拿著那幅《紅豆相思仕女圖》便往家趕,打算就近找一家書畫廊裝裱起來收藏,日後待價而沽。
話說祝枝山出身官宦世家,其祖父祝顥是正統四年的進士,官至山西布政司右參政,從三品大員。其父祝瓛早卒,倒沒混出什麼名堂來,不過祝枝山的外公可不得了,當過內閣首輔,華蓋殿大學士、兵部尚書,還獲封武功伯,其原名徐珵,後來改名徐有貞。
當年「土木堡之變」,明英宗朱祁鎮被瓦剌太師也先俘虜,京中群龍無首,群臣方寸大亂,國祚危在旦夕。當時的大臣分成兩派,一派是以于謙為首的主戰派,另一派是徐有貞為代表的「跑路派」。
當時徐有貞以天象有變為藉口,力勸監國的親王朱祁鈺遷都南京,據長江天險而守,效法南宋劃江而治,結果被于謙指著鼻子臭罵了一頓,並疾言厲色地斥道:「再有言南遷者當斬!」
朱祁鈺最後聽從了于謙的建議,堅守北京,並在于謙的主持下力挽狂瀾,擊退了也先,保住了大明江山。
事後,于謙因立下了匡扶社稷之功而受到景帝的器重,威望如日中天,而徐有貞則為時人所唾棄,直到「奪門之變」後,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徐有貞由於有從龍復辟之功,這才平步青雲,像坐火箭一樣登上了內閣首輔的寶座。
而一代名臣于謙在徐有貞的饞言下,慘遭斬首棄市,不過徐有貞也沒有好下場,才風光兩年,就被太監曹吉祥和石亨聯手扳倒了。
祝枝山出身如此顯赫的家庭,家境優渥,而且其祖父、父親和外祖父都是古玩字畫愛好者,家裡的珍貴藏品可不少,祝枝山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見識不凡,眼光獨到。
事實上,祝枝山這些年靠著炒賣古玩字畫便賺了不少銀子,即便沒有舉人的身份,光靠玩這一行就能活得很滋潤。
所以說,以祝枝山在古玩字畫這一行浸潤多年的毒辣眼光,他既然捨得花十兩銀子買下唐寅這幅《紅豆相思仕女圖》,自然篤定能十倍百倍地賺回來了。
且說祝枝山的府邸坐落於城西的三茅觀附近,剛剛經過那道觀門前,迎面便遇上一行人。
祝枝山面色微變,立即以寬袖掩面,扭頭便走,然而對面為首那人顯然已經認出了他,高聲喚道:「枝山兄留步!」
祝枝山假裝聽不見,繼續快步逃離,對面為首那人使了個眼色,兩名膀大腰圓的家僕便快步追了上前,一左一右把祝枝山攔住,笑嘻嘻地道:「祝公子聾了?聽不到咱們劉爺喚你。」
祝枝山眼見躲不掉,立即換上一副笑臉,轉身道:「哎喲,原來是子吉兄,剛才突然想起一件急事要辦,倒沒有留意子吉兄。」
原來來人正是寧王門下的幕僚劉養正,表字子吉,那日登門拜訪過唐寅的前未來岳父徐廷瑞,還送了十匹價值不菲的杭綢。
且說劉養正此時搖著一柄蘇制摺扇,慢條斯理地走到跟前,先用三角眼上下打量祝枝山,然後似笑非笑地道:「枝山兄見到鄙人就走,莫非怕我咬你?」
祝枝山賠笑道:「子吉兄誤會了,在下是真的有急事。」
劉養正搖了搖摺扇道:「急事啊,那可不敢耽擱了,鄙人雖然不才,但寧王的招牌估計還是管點用的,蘇州地面上的官紳豪強也得給點面子,枝山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罷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還是鄙人跟你走一趟吧,保管什麼事都給你解決了。」
祝枝山訕訕地道:「小事而已,不勞煩子吉兄,呵呵,改天再辦也不遲。」
劉養正嘿嘿一笑:「既然枝山兄又不急了,那咱們便喝酒去,正好給你介紹一名貴人。」說完使了個眼色,兩名膀大腰圓的王府侍衛便架起祝枝山,抬腿就走。
祝枝山心裡暗暗叫苦,雖然國朝的藩王不臨民治事,但好歹是龍子龍孫,皇家血脈,並非普通人能得罪得起的。
也虧得寧王的藩國遠在江西南昌,若是在蘇州本地,祝枝山保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要知道寧王在南昌可是土皇帝般的存在,飛揚跋扈,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