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祝枝山便被「請」到附近一家酒樓的雅間中,只見席首坐著一名白白胖胖,跟一座笑臉佛般的中年男子,該男子面白無須,表情陰柔,應該是個去了卵袋的公公。
劉養正介紹道:「枝山兄,這位張公公乃寧王府的採買太監,寧王殿下跟前的紅人。」
太監一詞在古代可是敬稱,不是所有宦官都能稱太監的,那可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譬如內官十二監的掌印才有資格稱為太監。
祝枝山連忙施禮道:「蘇州舉人祝枝山,見過張公公!」
這位張公公姓張名銳,皮笑肉不笑嘿嘿兩聲道:「舉人啊,哪年中的舉?」
「弘治五年!」
張銳哧笑道:「那你得管劉養正叫前輩,他是成化年間的舉人,早你好幾屆呢,連他在本公公面前也得禮敬有加,你一個後輩,小小舉人,有什麼資格充大尾巴狼?」
祝枝山心中暗惱,但敢怒而不敢言,他故意強調自己舉人的身份,並非是為了顯擺,只是想提醒一下對方,自己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好讓對方有所顧忌。
豈料這位張公公是屬蟹的,平時在南昌橫行霸道慣了,根本沒把他這個舉人放在眼內,而且說話十分直白,絲毫不留情面。
張銳瞥了一眼面有不悅的祝枝山,冷笑道:「你別不服氣,即便是你們蘇州知府曹鳳見了咱家,也得給三分薄面,你一個小小舉人算個屁。
咱家也不跟你拐彎抹角的浪費時間,聽說你家裡藏了一柄黃羅扇,上面有南唐後主李煜的親筆題字,劉養正找了你好幾回重金求購,你都推三推四不肯賣,是也不是?」
這位張銳生得白淨斯文,跟笑臉佛似的,乍一看還以為是個綿里藏針的角色,不成想竟是個莽張飛,說起話來粗魯之極,咄咄逼人,讓人十分不舒服。
祝枝山忍著氣拱手道:「好教張公公得知,這把黃羅扇是我祝家傳家之寶,恕不出售,抱歉!」
張銳哂笑道:「別人要買,你祝枝山可以不賣,但寧王殿下要買,你就得賣,這天下間還沒有寧王買不到的東西。說吧,開個價,別敬酒不喝喝罰酒。」
嘖嘖,這位果真是赤裸裸的霸道!
祝枝山皺眉道:「買賣講究你情我願,張公公強買強賣,有仗勢欺人之嫌。」
張銳囂張地大笑道:「咱家就是強買強賣,別給臉不要臉,識相的,乖乖把黃羅扇交出,銀子一分不會少你的,若是不識相,仔細人財兩空。」說完眼中凶光一閃。
祝枝山既驚且怒,心念電轉,沉聲道:「並非在下不肯賣,只是那把黃羅扇是祖父傳下的,至今無法鑑定真假,如果是真的,被張公公買去獻給寧王殿下也無所謂,可若是假的,那在下就罪該萬死了。」
張銳聞言一愣,皺眉道:「你剛才不是說了,那把黃羅扇是你們祝家的傳家寶嗎,怎麼現在又變成無法鑑定真假了?」
祝枝山眼珠一轉道:「那把黃羅扇乃祖父偶然所得,上面確題有南唐後主李煜的詩,但年代過於久遠,無從考證,實難斷真假。」
劉養正自信地道:「在下的眼力還算不拙,枝山兄把黃羅扇取來讓某一觀,若是真跡便買下,若是假的就算了。」
「好,在下現在就回家中取來!」祝枝山站起來便要趁機開溜。
劉養正淡笑道:「枝山兄慢著,此等小事,又豈用你親自跑一趟,你寫一張紙條,我派人到貴府傳話取來即可。」
祝枝山掃了一眼把守在雅間門口的幾名壯漢,情知今天若不把黃羅扇交出來,恐怕走不了,只好寫了張紙條交給劉養正。
劉養正看了一遍紙條的內容,確認沒有問題,這才派了兩名王府奴僕拿著紙條到祝家取扇子。
在這等待期間,劉養正給祝枝山斟了杯酒,微笑道:「枝山兄,張公公向來說一不二,出手也大方,若你那扇子是真品,斷然不會虧待你。另外,寧王殿下年少英偉,求賢若渴,枝山兄他年若有意,可以到寧王府內謀個一官半職。」
祝枝山呵呵一笑,陰陽道:「在下才疏學淺,長相也粗鄙不堪,遠不及子吉兄才高八斗,英俊瀟灑,只怕不入寧王殿下法眼,還是算了吧。」
劉養正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先後五次參加會試都不中,到吏部掛名候缺,又因為長得太醜而被淘汰,在沒有出路的情況下才投奔寧王門下的,祝枝山這鳥人,分明是在自己傷口上撒鹽呢。
劉養正冷冷地瞪了祝權山一眼,忽然注意到後者手裡拿著的一卷畫,便一把奪了過來道:「這莫非是枝山兄從別處淘來的寶貝?」
祝枝山一不留神,被對方把畫奪了,急道:「仔細弄破了。」
劉養正見祝枝山著急,更感興趣了,把畫卷打開一看,頓時眼前一亮道:「原來是一幅仕女圖,咦,好古怪的畫法!」
劉養正到底是舉人出身,鑑賞能力自是不差,禁不住脫口贊道:「好畫,好詩!」
太監張銳聞言道:「且拿來給咱家瞧瞧,是哪位名家古蹟,還是新畫的?」
「是新畫的,頗有點新意!」劉養正討好地把《紅豆相思士女圖》呈到張銳面前,並且滔滔不絕地評價起來。
張銳雖是個沒卵子的太監,此時也被畫中的絕世美人迷住了,嘖嘖地道:「咱家雖然不懂作畫,但這畫兒確實好,美人栩栩如生,仿佛要從畫上走出來一樣,著實平生僅見,到底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是沈周,還是周臣?」
如今蘇州畫壇名氣最響的大畫匠就是沈周和周臣。
劉養正搖頭道:「並非二人,張公公你瞧,這上面有落款:蘇州唐寅,弘治十一年七月初六,也就是今天剛畫的,嘖嘖,這紅豆詩也是一首上佳之作: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張銳點頭道:「畫是好畫,詩也是好詩,只是唐寅是何許人也,為何沒聽說過?」
劉養正笑道:「鄙人倒是對此子略知一二,據說是蘇州府的新科院試案首,在本地小有名氣,還曾師從沈周學畫。」
張銳目光一閃道:「如此說,這個唐寅還是沈周那老東西的徒弟了?」
「是的!」劉養正點頭道。
張銳冷笑道:「沈周那老傢伙不識抬舉,倚老賣老,咱家請他到王府替王妃娘娘畫一幅畫像,他竟然託病不去,嗯,這個唐寅倒畫得不錯,人物畫像畫得細膩逼真,既然師傅不去,那便由徒代勞吧。」
祝枝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完了,這下可給伯虎惹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