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炷香時間,送信的寧王府奴僕便領著一名老蒼頭趕來了,此人叫祝貴,乃祝府的管家,年過半百,在祝府待了將近四十年,服侍過祝家三代人,辦事周全,兢兢業業,所以祝枝山平時也尊稱他一聲「貴叔」。
「貴叔,東西可帶來了?」祝枝山一見老蒼頭劈頭便問,並且微不可察地使了個眼色。
老蒼頭會意,連忙把夾在腋下的一隻烏木雕花匣子遞上來道:「看了老爺讓人捎來的紙條,奴才不敢耽擱,馬上讓夫人打開了藏寶閣的大門,將那把李後主的黃羅扇取出。這玩意可是傳世五百多年的孤品,價值連城,奴才不敢假以人手,所以便親自送來,免得出了差池。」
那太監張銳和劉養正對視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一絲炙熱,然後,兩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盯著那隻烏雕花木匣子。如果這裡面確是真品,那麼今年的萬壽節禮物就有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寧王朱宸濠是弘治九年襲的爵,到如今已有三個年頭了。每年的萬壽節,亦即當今弘治帝的生辰,寧王朱宸濠都會搜羅一批奇珍異寶進獻給皇帝,以便討得弘治帝朱祐樘的歡心。
既然要拍天子的龍屁,自然要投其所好了,搔到龍鱗的癢處。正如嘉靖帝好祥瑞,隆慶帝愛美人,每個皇帝都有不同的嗜好,當今弘治帝也不例外,不過,弘治帝不愛金銀珠寶,不喜秦磚漢瓦,夏鼎商彝,更加不好女色。
朱祐樘這一輩子只娶了一個老婆,在這方面也算是「千古一帝」了,即便被奉為上古聖君的舜也有兩個老婆——娥皇女英,而朱祐樘身為坐擁萬里江山的封建君主,卻真正做到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那麼弘治帝喜歡什麼?沒錯,正是文玩,尤喜字畫、古書籍、古扇等等。
寧王朱宸濠打聽清楚弘治帝的嗜好,便絞盡腦汁搜羅古玩字畫、名人字帖、唐扇宋書。去年寧王進獻了一幅米顛的真跡,弘治帝一高興,便賜下鄱陽湖附近十頃沃田。
寧王朱宸濠得了賞賜,大受鼓舞,自然更加挖空心思搜羅這些文玩討好皇帝,而蘇州歷來便是文華薈萃之地,收藏蔚然成風。先不說那些高門大戶,就連一些落魄的寒門小家之中,也有可能藏著一些價值連城的孤本。
所以,朱宸濠便專門派了採購太監張銳,以及王府幕僚劉養正到蘇州搜羅文玩古董。
偏生祝枝山是個大嘴巴,又是個古玩炒家,平時免不了跟圈子裡的人吹噓家中藏品,他曾提到過家裡藏有一把南唐後主李煜贈給老宮女慶奴的黃羅扇。
李煜這個亡國之君,原是不祥之人,但又是個頂級大才子,他寫的詞最為出色,也許是當過皇帝,經歷了國破家亡,那大起大落的人生,讓他獲得遠超常人的感觸,所以他寫出來的詞情感豐富細膩,感染極強,而且他那手字也是大師級的水準。
再加上南唐後來為大宋所滅,山河破碎,李煜絕大部分文稿手跡都被戰火摧毀了,流傳下來的真跡極為稀少,但也因此而極其珍貴,就好比那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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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銳和劉養正打聽到祝枝山有這樣一件稀世寶貝,自然打破頭都想搞到手。劉養正前後找了祝枝山幾次,每次都山珍海味,玉盤珍饈地招待,價錢都開到三千兩了,但祝枝山就是吊著不肯賣。
有道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太監張銳覺得劉養正這種迂腐文人做事太磨蹭了,決定親自出馬,拿下祝枝山這個鹽油不進的酸臭文人。
不過,張銳此人雖然囂張跋扈,卻也不是那種愚蠢的草包莽夫,最會看人下碟罷了。他早就派人查清了祝枝山的底細,得知祝家雖然曾經也闊過,但如今已大不如前了,不過是落了毛的鳳凰,掉了牙的老狗而已,朝中也沒有靠山。
於是乎便有了今天這一出,當街擄挾——強買強賣。
言歸正傳,且說祝枝山從管家祝貴手裡接過那隻烏雕花匣子打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柄九寸十六方的古扇來。
劉養正的目光驟然變得炙熱,下意識地趨步上前,從祝枝山手中接過古扇,先是聞了聞氣味,接著便反覆細觀扇骨表面的包漿紋路,還有製作的樣式工藝。
這可是要進獻給皇上的寶物,劉養正自然不敢怠慢,瞪大一雙三角眼,恨不得長出一雙孫行者的火眼金睛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心如貓撓的太監張銳終於忍不住問道:「如何?可是真品?」
劉養正瞥了一眼祝枝山,顯然也拿不準,只能含糊地道:「從扇骨的材質和工藝來看,倒與南唐時期相附,待鄙人再看看扇面材質和筆墨字跡。」
張銳不耐煩地道:「趕緊看,別磨磨嘰嘰的。」
劉養正小心翼翼地把古扇打開,只見那扇面是用黃羅製成的,黃羅是一種昂貴的絲織品,譬如皇帝出行用來遮陽的巨傘就是用黃羅做的,喚作黃羅傘。
眼前這把古扇的黃羅扇面,由於年深日久,已經褪色了,看著十分黯淡,上面的字畫也有點模糊,不過還隱約可辨認。
只見上面題著一首柳枝詞: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
劉養正的三角眼一亮,把扇子湊到張銳跟前道:「張公公您看,這把黃羅扇一看就頗有些年頭了,扇面採用「十字繃法」,宋錦包邊,扇柄嵌有象牙。」
張銳點了點頭道:「看著確實如此,但古玩這一行水深得很,那些黑心的古董商都是挖窟窿生蛆的貨色,什麼都做得出來,連古玉血沁都能做假,要做舊一塊黃羅,輕易如舉,至於製作工藝那就更不在話下了,光看這些還不夠。」
劉養正笑道:「張公公果然是行家,不過您請看這首詞。跟宋人張邦基《墨莊漫錄》中的記載一樣,李後主把此詞書於黃羅扇上,贈與老宮女慶奴,而且這上面的字跡,瘦硬而風神溢出,神采飛揚,氣韻靈動,略無富貴之氣,確是李煜的字體風格。」
祝枝山暗撇了撇嘴,捋須不語。
張銳喜道:「如此說來,這把黃羅扇確是真品了?」
「鄙人只有五六成把握,畢竟扇骨黃羅都可以做舊,字跡也能模仿。」劉養正顯然也不敢把話說死,畢竟事關重大,將來若獻給皇上,被鑑定出是假貨,到時王爺丟的是臉,自己丟的可能就是腦袋了。
張銳聞言有點不滿,但鑑定古玩從來就是個難題,即便是經驗豐富的大師也有打眼失手的時候,誰也不敢說百分之百。
張銳瞥了一眼淡定的祝枝山,問道:「祝允明,你這把古扇是何處得來的?可曾找人鑑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