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山眼珠一轉,煞有介事地道:「這把黃羅扇是本人祖父在山西任上時偶然購得,賣家是個姓鐘的老叟,自稱祖上是老宮女慶奴的親戚。當年李後主在黃羅扇上題了這首柳枝詞後,贈給了服侍他的老宮女慶奴,後來南唐為北宋所滅,這把黃羅扇也隨著老宮女慶奴離開皇宮,幾經輾轉,最後落在那鍾姓老叟的先祖手裡。
不過,南唐距今已五百多年矣,彈指之間物換星移,這段歷史也無從考證。本人祖父也仙逝多年,估計當年賣扇子的鐘老叟也早已作古。」
劉養正皺了皺眉,祝枝山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有關的人都嗝屁了,也無處可求證,任祝枝山怎麼編都行。
張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諷刺道:「好一個死無對證。」
「祝某絕無半句虛言!」祝枝山面不改色,因為真的死無對證,你奈我何?
劉養正目光一閃,問道:「枝山兄可找人鑑定過真偽?或者令祖父和令尊找人鑑定過?」
祝枝山點頭道:「確實有找過,但正如子吉兄,也沒人敢斷定真假,畢竟李煜的真跡流傳下來太少了,也無從比對。」
張銳聞言反而放心了,假作真時真亦假,既然無人能斷定真假,那麼就是假的也能當真了,於是向劉養正使了個眼色。
劉養正頓時會意,捋須微笑道:「枝山兄,這把黃羅扇我們要了,這是恆昌隆的一千兩會票,見票即付。」
劉養正從懷中摸出一張會票遞給祝枝山,而張銳則把那把黃羅扇小心翼翼地收入烏木雕花匣子中。
明朝弘治年間還沒有銀票,只有大明寶鈔,但這玩意貶值得厲害,跟垃圾差不多,民間並不願意接受,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白銀和銅錢。
但是白銀和銅錢太重,攜帶起來不方便,也極不安全,於是一些做大生意的豪商巨富便聯合起來,成立商會,發行一種叫會票的東西。商人們先把銀子存入本地的商會的錢莊,開訖會票,然後再憑票從異地取銀子,既方便又安全。
此時劉養正遞給祝枝山的這張會票,正是蘇浙聯合商會恆昌隆錢莊開具的會票,面值一千兩,見票即付。
祝枝山接過會票,有點不悅地道:「子吉兄,不是說好了三千兩嗎?何故變成一千兩了?」
管家祝貴也憤憤不平地道:「李煜這把黃羅扇可是獨一無二的孤品,價值連城,三千兩已是賤賣了,現在只給一千兩也太欺負人了吧?」
張銳嘿嘿冷笑道:「如果你們敢保證此扇是真品,別說三千兩,三萬兩咱家也出得起,但是如今真偽難辨,咱家買回去是要承擔風險的,能給一千兩就不錯了,還想要三千兩,作夢吧!」
祝貴還要再爭辯,祝枝山忙攔住,悻悻地道:「罷了,民不與官斗,更何況藩王乎,貴叔,咱們走!」
祝枝山一拂衣袖便離開雅間,離開之前把那幅擱在桌子的《紅豆相思仕女圖》也帶走了。
劉養正本來想讓祝枝山把畫也留下的,但如此未免吃要難看了些,他劉子吉雖然屈就王府,但作為一名文人,還是要點臉面的。
此時,太監張銳得意地道:「瞧,咱家一出手就省下兩千兩銀子,對付這種耍猾頭的酸儒,就是不能給他面子,你越是來軟的,他就越登鼻子上臉。」
劉養正違心地恭維道:「張公公高見。」
張銳老神在在地道:「有了這把黃羅扇,此番回去也能向王爺交差了,不過給王妃娘娘的畫像的事也要抓緊。劉先生,回頭你去找那個唐寅,咱家便先回南昌了。」
區區一個小秀才,自然犯不著那張公公親自出面去請。
劉養正捋須微笑道:「張公公放心,鄙人定會把事情辦妥,能給王妃畫像是莫大的榮幸,想那唐寅必然會欣喜若狂,趨之若鶩。」
張銳點了點頭,嘆道:「可惜當今龍椅上那位不好女色,要不然倒不必那麼麻煩,搜羅美人總是要容易些,就唐寅那畫上的女子就是個人間絕色。」
…………
且說祝枝山和管家祝貴離開了酒樓,行至大街之上,不由都鬆了口氣。
祝貴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道:「剛才嚇煞奴才了,虧得那劉養正是個半桶水,瞧不破綻來。」
祝枝山得意地道:「李煜贈慶奴的黃羅扇根本沒人見過,任誰來也分辨不出真假。」
祝貴心有餘悸地道:「話雖說如此,但是那扇面扇骨的工藝就算做得再逼真,在行家眼中終究是有漏洞的,若是日後被拆穿,寧王派人找老爺你算帳怎麼辦?」
原來祝枝山那把黃羅扇竟是一把假冒偽劣品,當年他不過是口嗨,在古玩圈子裡吹了個牛比而已。
有道是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去圓,自從祝枝山吹了這個牛比後,登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有求一觀這件稀世珍寶的,也有專門求購的,其中不乏親戚師友。
如此一來,祝枝山便有點騎虎難下了,拒絕陌生人的請求沒問題,但親朋好友只是想看一眼都拒絕,未免太過不近人情,弄不好把自己的人際關係都搞僵了,但祝枝山又拉不下面承認自己只是吹牛。
於是乎,祝枝山靈機一動,托人做了一把假的黃羅扇。古玩這一行門兒深,同樣也能人輩出,只要你出得起價錢,啥贗品也能給你做出來,而且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明明上周的東西,他能給你做舊成東周西周的。
嘿嘿,祝枝山為了面子,花重金做了一把假的黃羅扇,還有煞事地編了關於扇子來歷的故事,竟然把所有人都騙倒了。
為免穿幫,祝枝山還特意做了一個烏木雕花匣子把黃羅扇供起來,當成了傳家寶,任你誰來,出多高的價錢也不肯出售。
豈料最後把寧王的人都招來了,逼於無奈只能把假貨當真貨賣了。
管家祝貴是知情人,因為那把假黃羅扇就是他找人做的,所以緊張得要死,擔心日後事情敗露,被寧王找上門問罪。
祝枝山倒是淡定,笑道:「貴叔淡定點,我已經跟那張太監和劉養正說開了,不保真,是他們要強買的,日後就是被人鑑定出是假貨,咱也有說辭,嘿嘿,白送的一千兩,不要白不要,嗯,回頭你在圈子裡放出風聲,就說咱們家收藏那把黃羅扇已經被寧王府的人買走了。」
祝貴聞言心中稍定。
祝枝山把唐寅那幅《紅豆相思仕女圖》交給祝貴,吩咐道:「這是伯虎的新作,將來肯定值大價錢,你拿去裝裱一下。」
祝貴接過畫來打開一看,頓時眼前一亮道:「咦,這是唐大郎畫的?好新穎的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