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凝眉諸女平時就愛附庸風雅，同一個圈子裡的閨蜜常常相約起詩社、辦雅集，吟風弄月，還格外關注文壇的動態。譬如哪位名家又畫了一幅什麼畫，勾欄里時下傳唱哪位才子的詩詞等，這些信息很快就會通過下人們傳到後宅私闈中。
今天吳縣縣衙舉辦鄉試壯行宴，這種宴會相當於一種大型文會雅集，而且前來參加的都是蘇州本地的年輕才俊，吳凝眉等「才女」自然十分熱衷，早早就安排了眼線，時刻關注宴會的動態。
這時跑進來報信的婢女漱玉，便是吳凝眉安排去打聽消息的眼線之一。
且說諸女一聽吳縣和長洲縣的秀才們在比斗，頓時來了興趣，也不玩七巧針，急切問道：「他們在比什麼？哪個縣贏了？」
婢女漱玉笑嘻嘻地道：「我回來之前，剛好比了兩場，第一場比書法，吳縣的生員都穆，敗給了長洲縣的生員文壁。」
吳凝眉聞言懊惱地道：「可惡，咱們吳縣竟然輸了，不過早就聽說文徵明師從沈周老先生，書法已有相當火候，都穆輸給他也正常，那第二場呢？」
徐錦兒是長洲縣的，得意地道：「第二場肯定也是你們吳縣輸。」
漱玉搖頭道：「徐小姐這回可錯了，咱們吳縣剛輸完一場，唐寅就到了。」
聽到唐寅這個名字，徐錦兒的表情頓時不自然起來，這位可是她的「前未婚夫」。
吳凝眉眼前一亮：「好，咱們吳縣的院試案首來了，唐寅才思敏捷，這第二局要是他出戰，穩贏！」
徐錦兒冷笑道：「那可未必，我們長洲縣的陸山是上屆院試案首，不見得比不上唐寅。」
一名閨秀忽然調侃道：「錦兒，唐寅不是你的前未婚夫嗎，你不想他贏？」
徐錦兒面色大變，怒道：「我跟唐寅這輕浮浪子沒有任何關係，周媚，請你自重些。」
那名叫周媚的閨秀被戧了一句，頓時面紅耳赤，訕訕不得語。
吳凝眉忙打圓場道：「周媚姐姐開個玩笑而已，錦兒妹妹別放心裡，漱玉快講，第二場是誰跟誰比？結果如何？」
漱玉看了一眼徐錦兒，笑道：「第二場，長洲縣上屆院試案首陸子仁主動挑戰唐伯虎。」
吳凝眉興奮地道：「咦，還真是兩大案首對上了，這應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龍爭虎鬥吧。」
婢女漱玉掩嘴笑道：「並沒有，陸子仁一個回合都沒撐住就敗下陣來了。」
此言一出，諸女都頗為意外，興趣更盛了，紛紛追問為何。徐錦兒沉著臉道：「不可能，陸山可是案首，怎麼可能一個回合就敗北？」
漱玉笑嘻嘻地道：「可唐伯虎也是我們吳縣的案首，嘻嘻，天地高低分上下，案首與案首也是有高低之分。」
吳凝眉嗔道：「死丫頭，別扯東扯西的，快講，他們怎麼個比法？」
漱玉笑道：「姑娘別急，且聽婢子說，這一局比斗還事關一千兩銀子的彩頭呢。」一面便把祝枝山和徐經抬扛，把十兩銀的彩頭推高到一千兩的經過。
「一千兩啊！」諸女都不由砸舌，就連性子恬淡的萬若兮也暗暗心驚，一千兩可不是小數目，如果輸了，唐寅賠得起麼？
此時漱玉又續道：「唐寅藝高人膽大，明知陸山擅長對對子，他竟然主動提出比對子，陸山一口就答應了，還讓唐寅先出上聯，結果唐寅出了一聯，陸山就被難住了，一炷香功夫都沒對出來，最後只能認輸，江陰巨富徐經當場把價值一千兩的祖母綠玉扳子脫下來賠給了唐寅。」
那名叫周媚的閨秀剛才被徐錦兒戧得下不了台，此時逮著機會，便故作驚訝地道：「哎喲，不會吧，陸山不是長洲縣的院試案首嗎？連一個對子都對不出來？」
徐錦兒明知對方在刺自己，卻又發作不得，心中十分憋屈。
漱玉笑道：「這倒不怪陸山，唐寅出的這上聯太難了，不僅陸山，在場竟沒人能對得出來。」
「是什麼樣的對子？」吳凝眉興致勃勃地追問，諸女也是一臉好奇，到底什麼對子，竟把所有才俊都難住了。
漱玉清了清嗓子，又喝了杯水，吊足大家胃口，這才好整以暇地道：「唐寅出的上聯是：寸土為寺，寺旁言詩，詩曰：明月送僧歸古寺。」
吳凝媚倒是個小才女，稍一品便會過味來，驚呼道：「天啊，這是一個絕對，難怪沒人能對得出來。」
徐錦兒卻不信邪，冷笑道：「這有何難，不過是一副拆字聯罷了，且看我對來，火火為炎，炎……炎！」
徐錦兒「炎」了半天，想不出下一句，臉色不由憋得通紅。周媚趁機挖苦道：「炎什麼？」
「炎旁言談……」徐錦兒硬著頭皮說出下一句。
周媚噗嗤一笑出聲：「你這是生搬硬套，東施效顰，可笑之極！」
徐錦兒窘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道地縫往下蹲。
萬若兮見狀打圓場道：「唐公子這上聯，用了三個拆字，而且前後句頂針迴環，連若珠串，渾然一體，還引用了唐詩，更難得的是意境自然清雅，此乃千古絕對也，常人對不出來很正常。」
萬若兮本來是出於好心，替徐錦兒解圍，不過後者卻不領情，甚至認為萬若兮也在挖苦自己，冷笑道：「是啊，我徐錦兒是常人，你萬若兮是非常之人，你倒是對出下聯來，讓我這個常人見識一下？」
萬若兮愕了一下，任她性情再好，此時也禁不住有點著惱了，徐錦兒今晚一直針對自己，處處冷嘲熱諷，她一來是怕傷了和氣，二來擔心讓凝眉妹妹這個主人難做，所以處處忍讓，豈料卻換來對方的變本加厲。
正所謂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萬若兮此時不打算忍了，微笑道：「小女子才疏學淺，嘗試著對一聯吧，若對得不好，諸位妹妹別見笑。」
徐錦兒冷哼一聲，她不信萬若兮能對得出來。
萬若兮沉吟了片刻，輕吟道：「雙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時入山林。」
吳凝眉目泛異彩，拍掌道：「若兮姐姐對得太妙了。拆字、頂針迴環、用典、意境，一個不漏，堪稱完美！」
徐錦兒沒想到萬若兮真對出來了，先是驚訝，接著便尷尬渾身不自在，仿佛坐在針氈上。
婢女漱玉吃吃地道：「若兮姑娘，這……下聯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萬若兮點了點頭，奇道：「漱玉妹妹為何如此問？」
漱玉一臉神奇地道：「因為唐寅自己公布的下聯就是這個。雙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時入山林。」
吳凝眉驚得小嘴張成了「O」形：「天啊，不是吧，這也太巧了，今天正好也是乞巧節。若兮姐姐，莫非你和唐伯虎心有靈犀？」
萬若兮芳心微微一震，這確實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