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表面謙辭，心底卻並不否認李守常的評價，如果說後世經過數版更新的杜威法與中圖法相比還算各有千秋，當世杜威法跟他基於百年後的中圖法拿出的成果相比，只能是遠遠落後。
況且，如果說類目符號和類目設置的創新只能算形式上的革新，仿杜、改杜者琢磨個三五年也許能達到類似的效果，那後面的「復分」、「仿分」、「組配」就是本質上的代差了。
即便陳言只編制了幾張復分表，舉了幾個仿分的例子，相較於當世的杜威法，也可以說是時代車輪的碾壓。
李守常繼續看後續部分：「組配即借類目之組合表示新類，不復類目累贅之苦。有復分、仿分、主類組配三種手段。」
李守常扶正眼鏡，他畢竟不是圖書館學出身，這一部分看得很吃力，邊看邊圈點，一直詢問細節。
陳言不停地講解，好半天才讓李守常聽明白。
李守常按照自己理解將復分、仿分的原理複述出來：
「我懂了，復分就是用一套固定的子類綴在主類後面，以此精簡類目結構，譬如你在《國際時代表》中設置了1原始社會，2古代，3中世紀，4近現代，那你在B2中國哲學後面綴上3，就可以直接用B2=3來表示中世紀時期的中國哲學，用B1=4就可以表示近現代的世界哲學，無須在每個主類下面添加新的子類。
「至於仿分，一個類目可以用相似類目的下位目錄來細分目錄，好比抄作業，譬如你舉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的例子，你用A111表示馬克思主義-馬克思著作-馬克思文集，用A113表示馬克思信件，那你在A12恩格斯著作的類目旁邊寫上一個『仿A11』分，不需要再寫子類目，館員在編目時就自然知道給恩格斯的文集編上A121，恩格斯信件編上A123。
「主類組配，最簡單易懂，不過是給一部綜合性圖書編上兩個主類號罷了。」
李守常以手撫須，似乎還有點得意，很快他收斂神色，說出其顧慮：「你這套分類法雖然有兼容並蓄、舉一反三之功效，可相較於杜氏的方法太過複雜，想要推廣，恐怕不容易。」
李守常搖了搖頭，繼續看向下一章節「中國圖書館主題法草案」。
陳言對主題法的闡釋很詳細，可拿出的《主題法草案》卻相較於《中圖法草案》粗糙得多，與其說是草案，不如說是草議——二十幾個一級類和一百多個二級類就能組合分類法的框架，可一部主題法的主體，非要至少幾百個規範化主題詞填充不可。
「主題法，即是用敘詞（規範化主題詞）標引圖書文獻主題，以字順詞表為排架及檢索依據，亦可輔以詞族索引檢索圖書。」
李守常看向文章中描述的字順詞表：
「勞工問題
「D勞動問題、工人問題
「S社會問題
「F勞工待遇、勞工生活、勞工組織、勞資糾紛、罷工運動、童工問題
「C工人運動、資本剝削、民生改良、社會救濟
「SN本詞專指民國工商發展以來，產業工人之生計、工時、薪資、保障與社會矛盾諸問題；不含古代徭役、匠戶制度。」
字順詞表是主題法的核心內容，由海量詞條組成，每一個詞條指向多個相關詞語。
D即代，主題標引時，只應標註「勞工問題」而不應標註「工人問題」；S即屬，「勞工問題」屬於「社會問題」的一部分；F即分，「勞工問題」可以細分為「勞工待遇」、「童工問題」等；C即參，「勞工問題」與「工人運動」相關但互不為從屬。
詞族索引則有點像分類法，也是一層一層地編排下去：
「社會問題
「 勞工問題
「 勞工待遇
「 勞工生活」
李守常手指叩在桌面上，說道：「文遠，主題法固然是開天闢地之大創新，卻連雛形都不具備，不是朝夕間可以完成的。」
陳言指向文章末尾：「守常兄說的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人之力有限，我也想召集圖書館界同人共同完成，得借一借學校的名頭。」
李守常看向最後一部分，上面寫著「成立中國圖書館協會、中國圖書館分類法編撰委員會、中國圖書館主題法編撰委員會」的倡議，署名「北京大學圖書館」。
這正是陳言的計劃，先發文，再建協會，集結全國圖書館的力量。
李守常沉吟片刻，點頭同意：「你這想法很好，只是現在不太平，成立協會的事得緩緩，不如先成立一個北大圖書館改良委員會，在內部推行圖書館改良，等做出成效，時局穩固了，再廣邀圖書館界同人。」
陳言點頭稱是：「是我考慮不周，就依守常兄說的做。」
李守常起身拉開窗簾，推開窗戶。
紅樓外仍是一片喧囂，風簌簌地吹，軍警走動時馬靴噠噠的響聲和報童叫賣的吶喊交織在一起。
他泡了一壺新茶，又為陳言斟上一杯，與陳言討論起如何推進圖書館改革。
李守常決定先成立北大圖書館改良委員會，令陳言任幹事長，全權負責北大圖書館改革事務。
委員會幹事長這個名頭，不大不小，上可對接李守常、陳仲甫乃至蔡元培；下可調動館員，召集教授——而且不是正式編制。
不占編制，從壞處講便是領不到相應的薪資；從好處講就是變動靈活，不招人忌恨。
陳言盤算片刻，點頭應下，只是打了一劑預防針：「既蒙守常兄信任，我必竭盡此身，只是圖書館改革牽一髮動全身，若不慎得罪同僚，還請守常兄居中斡旋。」
李守常擺了擺手：「你儘管放手去做，我全力配合。」
二人又就委員會職權、人事範圍商議片刻，陳言取來一張稿紙，主筆草擬《北大圖書館改良委員會章程》：
「先從圖書館工具現代化入手，引入登錄編目一體化卡片、專用卡片袋、專用目錄櫃等工具。」
「重點推進《中圖法》落地，召集北大圖書館館員及各學科教授同步推進《中圖法》正式版修編。」
「修編《中圖法》時應遵守一個原則，只增添不刪改，新舊版本不相悖。」
「舊藏書暫且不動，開闢一個試點試驗藏書室，新書入庫、編目均按照新辦法。」
李守常最後嚴肅地說道：「等挽回了孑民先生，我就推薦你為教授，並替任圖書館主任一職。」
陳言連忙擺手：「教授一職尚可承受，圖書館主任一職太過重大，我實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