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報紙閱覽室,陳言把最近幾期報紙的GG版面翻來覆去,找到幾家洋行打的GG,主要是上海的英、美、法商洋行,奉天有東洋洋行,北京只在東交民巷裡有幾家分號,不對普通人開放。
民國時期的購物不像後世網購那麼方便,本地沒有洋行可去,報紙上也沒有刊登相關信息,他只能兩眼抓瞎,有錢無處花,有力無處使。
最後錢玄同跟高一涵各給他指了條路。
錢玄同遞給他一本《新青年》第六卷第五號,上邊寫著「上海群益書局印行」的字樣,他又寫了張字條給他,讓他照著條子上的地址給書局的編輯寫封信,打聽打聽目錄櫃的事兒,最後很不舍地對他說:「文遠,既然最近圖書館的事兒走不順暢,不如來我這裡坐坐。」
高一涵是李守常的友人,常出入圖書館主任室,三十來歲,唇上一撇人字胡打理得很乾淨,常年帶著頂氈帽。
高一涵認識北京學聯的人,要來上海學聯的通訊地址——許德珩前幾天寄回一封信,他作為北京學聯的代表,已經跟上海學聯建立了聯繫。
陳言給他在此方天地結識的第一位好友寫了封信:
「楚生吾兄,別來無恙否?」
「今日北京天氣燥熱,風沙迷眼。蒙北大收錄,任職圖書館已月余,得守常先生賞識,生活安穩。這一切都多虧了你,不知道你在上海那邊是否安生?
「此外,還要勞煩你替我探聽一則消息:上海洋行可有圖書專用目錄櫃售賣?此櫃帶有多個滑軌抽屜,抽屜內有金屬杆用於貫穿目錄卡片。若有,煩請來信告知品牌、尺寸、價格,我好斟酌訂購。
「分別日久,思念愈深。紙短意長,容後再敘。專此布達,順頌時祺。
「弟陳文遠頓首」
兩封掛號信花了他四角錢,好在他已經領過了第一個月的薪水——十六元,還能承受,接下來只需靜等回音。
至於圖書館改革的第二個阻礙……
《新青年》創辦人、新文化運動旗手、北京大學文科學長陳仲甫被抓了。
《中圖現代圖書館改良芻議》《中圖圖書館分類法草案》《中國圖書館主題法草案》整整三篇學術論文的出版鏈條斷了。
就在11日,北洋政府公布罷免賣國賊曹、章、陸三人命令及總統徐世昌、內閣總理錢能訓向國會提出辭職當天下午,陳言看見陳仲甫、李守常、高一涵等在圖書館主任室密謀;傍晚,幾人結伴出了紅樓大門,朝著宣武門走去。
深夜,陳言還沒睡,才氣浣體的效力不高,卻足以洗去疲憊,他便借才氣向夜晚要時間。
伏案寫作《無限恐怖》時,他聽見李守常和高一涵跌跌撞撞地回到紅樓,口中不停地呼喊著「陳仲甫被抓了」。
陳言的手心不停地冒汗,內心不住地胡思亂想,照歷史發展,陳仲甫肯定不會出意外,可他不記得陳仲甫被捕這件事,他不確定,是他沒了解過,還是發生了蝴蝶效應?陳仲甫會不會被北洋政府殺害?
他這才意識到,對歷史的記憶,並不完全是他的保命符。
李高二人又以手搖電話機召集北大教職工緊急開會,陳仲甫缺席,他才逐漸了解內情。
據高一涵敘述,11日晚,陳仲甫與他一同去新世界遊樂場散布《北京市民宣言》傳單,陳高二人嫌派得太慢,徑直爬到新世界屋頂花園,趁一層露台放映露天電影時向下拋撒傳單,下面的觀眾被突然從天而降的雪片似的傳單所吸引,紛紛撿拾、傳閱,這時,一群人一擁而上,將陳仲甫綁走,高一涵則趁亂逃走。
陳言這才知道李守常此前與陳仲甫等秘密商討的是這回事。
緊急會議開到一半,外頭傳來消息,有百來號軍警前往北池子箭杆胡同9號陳仲甫宅翻了個底朝天,搜刮出陳仲甫編撰《宣言》,煽動群眾的證據。
北大教職工異常憤慨,有消息靈通的人指出「陳學長這是觸及安福系的虎鬚了」。
此前坊間早有流言徐樹錚對北大學界領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據傳就是他的暗殺計劃逼得蔡校長不得不連夜離京出逃。
有教員在會上發言,陳仲甫也在徐樹錚的必殺名單之中,只是陳影響力極大,他不好直接動手,於是安排偵探一直跟蹤陳仲甫,尋找機會,此番陳仲甫印刷傳單,煽動群眾,訴求激進,恰好給了徐樹錚以「反動」理由捕殺他的藉口。
會議當即決定動用各方面關係全力營救陳仲甫。
散會後,陳言到圖書館主任室看了《北京市民宣言》原文:
「中國民族乃酷愛和平之民族。今雖備受內外不可忍受之壓迫,仍本斯旨,對於政府提出最後最低之要求如左:
「(1)對日外交,不拋棄山東省經濟上之權利,並取消民國四年七年兩次密約。
「(2)免徐樹錚、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段芝貴、王懷慶六人官職,並驅逐出京。
「(3)取消步軍統領及警備司令兩機關。
「(4)北京保安隊改由市民組織。
「(5)市民須有絕對集會言論自由權。
「我市民仍希望和平方法達此目的。倘政府不願和平,不完全聽從市民之希望,我等學生、商人、勞工、軍人等,惟有直接行動,以圖根本之改造。特此宣告,敬希內外士女諒解斯旨。」
他站在後世的角度分析,也不免震驚於這篇《宣言》的強硬與激進:
民國四年、七年的兩次密約指的是袁世凱、段祺瑞跟日本簽訂的「中日民四條約」(俗稱「二十一條」)和「中日軍事協定」,要求收回山東權利和廢除對日條約算是比較正常的要求。
徐樹錚是段祺瑞的「小扇子」軍師,現任參戰督辦處參謀長,掌管參戰軍;段芝貴是段祺瑞的族叔,但比段祺瑞年輕,時任京畿警備總司令,轄管京師警察廳和京師步軍統領衙門,掌握京畿的步軍、騎兵、憲兵;王懷慶是總統徐世昌的親信,剛替任步軍統領。
至於最後一段話,清晰表達了民眾抗爭的決心——陳言讀到這裡,只覺手心全是汗,深深為他們的安危感到擔憂。
他腦子裡飛快閃過段祺瑞的分量——段祺瑞何許人也,安福系、皖系頭子,前國務總理,現參戰督辦,國會多數議員是他的人,北洋軍多半軍官是其門生故吏,徐樹錚是他的左膀右臂,段芝貴是他的看門狗。
軍隊是軍閥的命,陳仲甫與李守常擬定的《宣言》要罷免徐、段,幾乎是指著段祺瑞的鼻子說要刨了他祖宗十八代的墳。
陳言放下傳單,看向李守常,後者正看著窗外出神。此時已是後半夜,煤油燈映照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
陳言知道陳、李二人對中國意味著什麼,他看完《宣言》,脊背發涼,不禁對李守常說:「守常兄,你與仲甫先生也太莽撞了,北大,不,新中國可不能少了你們。」
李守常轉過身,只是搖頭:「自古改革免不了流血犧牲,你好生推進圖書館事業,這才是中國的未來。」